夜色深沉,翠湖灣別墅區安靜得只剩下路燈的電流聲和風吹樹葉的沙沙響。
計程車停下,陳默付了錢,掏出手機,翻到林晚意的號碼,
拇指懸在撥出鍵上,又停住了。
這個點打給她,說什麼呢?
他抬起頭,腳步一頓。
院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客廳一線微光。
這麼晚了,大門還開著?
不對勁。
陳默快步走過去,推開院門,穿過庭院,發現別墅大門也只是虛掩著,沒有鎖。
他心底微微一沉,沒有猶豫,推門走了進去。
客廳里亮著一盞落地燈,光線昏黃,沙發上空無一人。
茶几上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牛奶。
整棟房子安靜得像一座孤島。
他目光掃了一圈,沒有看到人。
隱隱感覺二樓走廊盡頭那扇門底下透出暖黃色的光。
他放輕腳步,沿著樓梯走上去。
與此同時房間內的林晚意蜷縮在床腳與牆壁的角落,
手裡死死攥著床頭柜上摸來的那隻銅製筆筒,呼吸急促得幾乎聽不見自己的心跳。
她聽到了樓下客廳里響起的腳步聲。
她的第一反應是王姨,但下一秒就意識到王姨這個點早走了。
那會是誰?爸爸的對手?還是……她不敢想。
腳步聲沒有停在客廳,而是順著樓梯一路向上,一步步逼近。
她縮得更緊,背脊抵著牆壁,筆筒舉在身前,像一隻隨時打算拼命的小獸。
腳步聲停在她的房門外。
她屏住呼吸。
「咚咚咚,晚意,是我。」
熟悉的聲音,清朗、沉穩,帶著夜風吹過後的微微沙啞。
是陳默。
那一瞬間,攥著筆筒的手指驟然鬆開,繃到極致的肩膀猛地垮了下來。
她張了張嘴,想應一聲,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一樣發不出聲音。
她撐著牆壁站起來,腿有些發軟,踉蹌著走到門邊,打開了門。
昏黃的走廊燈光下,少年站在門框裡,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
他一眼就看見了她手裡還攥著那個銅筆筒,
也看見了她在燈光下蒼白得幾乎透明的臉,和因為驚恐而微微泛紅的眼睛。
他沉默了一瞬,聲音放得更輕:「嚇到你了?」
林晚意沒有回答。
她攥著筆筒的手指慢慢鬆開,筆筒差點從手中滑落,她卻沒有覺察。
她就那樣站在那裡,像是所有力氣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副勉強站立的外殼。
「……你怎麼來了?」她問,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在電視上看到新聞了。」陳默的目光穩穩落在她臉上,輕聲問,
「是林叔叔出事了嗎?」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將她一整晚死死壓著、不敢讓任何人觸碰的東西,全都掀開了。
林晚意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試圖說點什麼,試圖像往常一樣維持那份清冷鎮定,
可是所有堅固的東西都在這一瞬間崩塌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然後整個人靠進他懷裡,
額頭抵在他肩窩,攥著他衣服。
她終於哭出來了。
壓低的、含混的、斷斷續續的哭聲從他懷裡傳出來:
「我爸出事了……新聞里報了林某某……我打他電話,打不通,
公司的人說他被紀委帶走了……我打給我媽,
她說她幫不上忙……我不知道怎麼辦,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了……」
她平時從來不是這樣的人,從來不會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脆弱。
可今晚她親眼看著父親被捲入風暴,電話一個都打不通,
唯一能求助的母親也把她推開了。
整棟別墅只剩下她一個人,她怕得連燈都不敢關。
她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也不知道這份假裝鎮定的外殼還能撐多久。
陳默沒有打斷她,沒有說話,也沒有推開她。
他只是垂下眼,抬起手,輕輕落在她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
力度很輕,節奏很穩。
「沒事的。」他說,
「沒事的。」
沒有承諾,沒有保證,沒有「我會幫你查清楚」之類的話。
他就這樣拍著她的背,像一堵不會倒的牆,
任由她把積攢了一整晚的恐懼、無助和委屈,全都哭出來。
哭聲漸漸低下去。
林晚意哭累了。
她靠在他懷裡,不哭了,也不動了。
呼吸變得綿長均勻,睫毛細密地垂下,還掛著一點沒幹的淚痕。
她攥著他衣服的手指不知什麼時候鬆開了,
整個人軟軟地依著他,像一隻終於回到安全地帶的貓。
陳默低頭看她,愣了一下。
竟然就這麼睡著了。
夜燈昏黃的光落在她臉上,皮膚白皙,鼻尖泛紅,睫毛還濕漉漉的,
嘴巴無意識地微微嘟著,睡得很沉。
她沒了平時那副清冷從容的樣子,反倒顯出幾分女孩子家的小孩子氣,
像只把自己折騰累了、終於安分下來的貓。
陳默嘴角輕輕彎了一下,低聲說了一句:
「這樣子,倒是挺可愛。」
他小心翼翼地將她扶穩,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卻沒醒。
他蹲下身,一手托住她後背,一手穿過她膝彎,
把她輕輕抱了起來。她比想像中輕,縮在他懷裡小小一團,
額頭自然地靠到他肩窩上,呼吸帶著淡淡的潮意。
他把她放上床的一瞬間,她像是感到不安,眉心微微蹙了蹙,
在枕頭裡輕輕蹭了一下。
陳默停住動作,屏息等了片刻,她終於舒展開眉心,沉沉睡了過去。
陳默直起身,替她脫掉拖鞋,拉過被子蓋好,將被角仔細掖了掖。
又俯身將她臉頰邊一縷散亂的頭髮輕輕拂到耳後,
然後關上床頭燈,只留著一盞壁燈。他走到門口。
他沒有立刻走。
站在門邊,回頭又看了一眼。
她緊緊蜷著身子,睡姿像一隻防禦的蝦米。
他看了一會兒,輕輕帶上門。
樓下客廳。
陳默在沙發上坐下,掏出手機,撥通家裡電話:
「媽,我今晚不回去了,在磊子家睡。
他爸媽也在,你不用擔心。嗯……好,你也早點睡。」
掛了電話,他靠在沙發上,把外套搭在扶手上。
他看了一眼二樓走廊盡頭那扇門。
沙發不算寬敞,躺著有點短。
他閉著眼,在黑暗中聽著自己平穩的心跳。
算了還是在這守一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