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
廖夫人端了杯溫水放在陳默面前,看了丈夫一眼,
識趣地轉身進了臥室,輕輕帶上門。
廖弘遠在陳默對面坐下。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面前這個少年。
「小陳。」廖弘遠先開口,語氣不重,「你今天來,是為林振邦的事。」
陳默坦然點頭:「是。」
「林振邦的案子已經進入調查程序。按規矩,我不能過問具體案情。」
廖弘遠語氣平淡,「如果你想讓我插手徇私,這個忙我幫不了。」
「廖叔,我不是來讓你徇私的。」陳默說,
「我是來舉報的。」
廖弘遠眉頭微挑。
陳默從外套內側取出一本暗紅色布面帳本,輕輕放在茶几上:
「這是恆達的原始帳本,每筆資金往來都有合同編號、事由、時間,一一對應。這筆帳,是乾淨的。」
廖弘遠看了他一眼,沒有急著表態,伸手把帳本拿了過來,翻開。
他的閱讀速度不快,但很仔細。
一頁頁翻過去,目光在每一筆金額和對應合同編號之間緩緩移動,
時不時停下來,像是在心裡比對著什麼。
帳本確實是原始的。
筆跡、墨水、紙張的做舊程度,和他經手過的那類處理過的帳本截然不同。
每一筆收支都有來路,有去處,看不到任何人為修飾的痕跡。
他合上帳本,放回茶几,看向陳默,目光里多了一層審慎:
「你說帳是乾淨的,那他為什麼被查?」
「舉報材料直通市里,三天之內完成立案審批。
廖叔,正常案子的立案流程最快也要十五天。
三天走完全部程序,您見過幾次?」
陳默語氣平靜,
廖弘遠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目光落在茶几的帳本上。
三天走完立案審批。
他在紀委待了二十年,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這不是正常流程能走出來的速度,是有人在上面簽字催辦,一層一層壓下來的。
林振邦未必是真有問題,但他擋了誰的道,有人要拿他殺雞儆猴。
廖弘遠沒有說破這層猜測,但心裡已經有了自己的判斷。
過了半晌,他緩緩開口:「你是想讓我,推翻一個已經立案的案子。」
「我是想讓您查一查,這份舉報材料是怎麼繞過正常流程,三天之內走完全部審批的。」
陳默迎著他的目光,
「如果材料經不起查,林振邦的案子自然站不住。
我不需要您偏袒誰,我只需要您查清楚這件事。」
客廳安靜了幾秒。
廖弘遠看著面前的少年,心裡飛速地過著秤。
如果陳默說的是真的,那林振邦就是被人做了局。
一個地產公司的老闆,被當成雞殺給誰看,他心裡隱約有數,
周敬之那邊的人,最近動作不少。
他要是接下這個案子,重新核查,勢必會引來周敬之的不滿。
在體制里摸爬滾打這些年,他太清楚一個書記的能量了。
可他眼前坐著的這個少年,背後站著的是讓市局、省廳都查不動檔案的人,
是京都直接出手封檔的人。
姜濤那句「一腳踩空就是萬丈深淵」猶在耳邊。
廖弘遠又不傻。
自己這個年紀,廳級往上的仕途,已經卡了好幾年。
不進則退。
這個少年,也許就是他這輩子唯一能抓住的更進一步的機緣。
違法的事他不會做。
但他也沒有必要,跟一個前途無量的少年人過不去。
他在心裡過完這桿秤,伸手拿起茶几上的帳本,
翻開封皮,又看了第一頁一眼,然後合上,放在自己身側的茶几上,收下了。
「帳本先放在我這兒。」他的語氣平穩,不輕不重,
「你說的這個情況,我會安排人去核查。如果材料真有問題,按程序來,該查的查,該糾的糾。」
他沒有把話說滿,但也沒有給自己留退路。
陳默微微頷首:「多謝廖叔。」
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掠過一絲意外。
他原以為這件事至少要來回拉鋸幾個回合。
沒想到廖叔直接答應了。
陳默沒有再多留,站起身準備告辭。
廖弘遠也跟著站起來,準備送客。
可陳默走到門口,腳步忽然頓住。
廖弘遠微微意外,目光落在他背影上,話都說完了,怎麼又停下了?
陳默轉回身,像是臨時想起什麼,語氣隨意:
「對了,廖叔,高志遠這個人,您應該知道吧?」
廖弘遠面上沒有多餘表情,心裡卻微微一頓。
這個名字,他已經很久沒有聽人提起了。
他沒想到會從一個十七歲少年嘴裡說出來。
他壓住心頭的異樣,語氣平淡:「你提他做什麼?」
「沒什麼。」陳默笑了笑,
「就是聽說他退休以後辦了家路橋公司,接手了一座跨江大橋的擴建工程。
廖叔要有空,不妨去查一下他現在經手的工程材料,或許對您有幫助。」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說完沒有多留,朝廖弘遠微微欠身,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廖弘遠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合上的門,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高志遠。那是他在縣裡六年,一手把他從副科提到正處的人,
也是九八年抗洪一線把他從洪流里拽上來的人。
沒有高志遠,就沒有今天的廖弘遠。
這層關係,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
高志遠退休後辦了路橋公司的事,他更是守口如瓶,
在官場待了這麼多年,他最清楚什麼叫避嫌。
可陳默不僅知道高志遠,還知道他接了跨江大橋的工程。
這個少年,到底什麼來頭?
廖弘遠慢慢走回沙發邊,坐下。手邊的帳本攤開著,但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工程材料…對您有幫助。」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反覆轉了幾圈。
他什麼意思?難道是在暗示工程有問題?
廖弘遠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因為跨江大橋擴建工程當初招標時,高志遠那家路橋公司根本不在候選名單里。
那家公司的資質、業績、技術力量,樣樣擺不上檯面,
跟省里那幾家老牌路橋公司競爭,完全不在一個量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