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自己為了還當年那份救命之恩，在班子會上開的口，用自己的口碑做了背書，
才硬生生把這個工程推給了高志遠。
當時有人提醒過他，說高志遠那家公司的底子不夠硬，接這麼大的工程風險太大。
他沒有聽進去，總覺得以高志遠的人品不會拿工程質量開玩笑。
但如果工程真的出了問題，追責下來，第一個要查的，就是他這個推薦人。
推薦人三個字，平時藏在審批檔案里不顯山不露水，一旦工程出事，
就會成為第一個被盯上的名字。
輕則處分調離，重則就地免職，再往上甚至可能連仕途的根都一起挖掉。
陳默那句話，哪是對他有幫助，
分明是在遞話給他，你捧起來的工程，可能要塌。
廖弘遠靠在沙發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再睜開時，目光已經沉了下去。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後，他沒有寒暄，語氣低沉：
「幫我查一下縣裡去年成立的那家路橋公司，經手的跨江大橋擴建工程，
現在什麼進度、誰在負責施工、水泥和鋼筋從哪進的貨。
整理成材料，單獨給我，不要走OA系統。」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
「廖書記，這……按程序，得先跟交通那邊打招呼吧？」
「不用他們。你先查，能查到多少是多少。」
他掛了電話，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久久沒有移開。
如果陳默說的是真的，那他要面對的分量，遠不止一個林振邦的案子。
高志遠救過他的命。
但一座跨江大橋上過的，從來不止一條命。
........
林家客廳。
窗簾半拉著，屋裡安靜得有些過分。
電視開著，卻沒有人在看。
林晚意抱著一個靠枕坐在沙發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經涼透的水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門鈴響了。
她愣了一下，放下靠枕，走到門邊，從貓眼裡往外看了一眼，然後拉開門。
周雨桐站在門口，一手拎著兩袋水果，一手提著一袋子零食，
看到林晚意的有點憔悴的樣子，她心裡猛地一緊，
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扎了一下，但很快把那點情緒壓了下去，重新揚起一個笑，
舉了舉手裡的東西：「晚意，我來陪你了！」
林晚意看著她，眼眶忽然熱了一下。
她趕緊眨眨眼，側身讓開：「你怎麼來了……」
「我爸在機關里聽說了林叔叔的事，讓我今天過來陪陪你。」
周雨桐換鞋走進來，把東西放在茶几上，回頭看她，
「我爸說了，案子還沒結束，你別一個人悶著瞎想。」
林晚意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有些啞，但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張羅著給周雨桐倒了杯水，在沙發旁邊坐下來。
周雨桐看她這個樣子，也不多勸，拆開一袋水果，撿了個橘子遞過去：
「喏，吃點甜的。」
林晚意接過來，握在手裡，沒有剝。
周雨桐也不催她，自己剝了個橘子，一邊吃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對了，你最近有沒有看那個新出的綜藝？
笑死我了，我昨天一口氣看了三期……」
她故意說些輕鬆的，想把她從低落的情緒裡帶出來。
林晚意知道她的好意，配合地應了兩句，眉眼間的愁雲卻還是沒有完全散開。
同一時間，市紀委家屬院門口。
盛夏的日頭熾烈，柏油路面蒸騰起一陣陣熱浪，空氣悶得讓人胸口發燥。
陳默走出機關家屬院的鐵門，刺眼的陽光落下來，他微微眯了眯眼。
這時手機響起。
屏幕上顯示：唐若溪。
他接起來，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幾分幹練：
「陳默，明天下午兩點，大疆那邊約好了，創始團隊親自過來聊投資的事。你沒問題吧？」
陳默站在台階上，眯著眼看了一眼刺眼的太陽，語氣平淡：「行。」
「那我明天中午把地址發你。」
「好。」
掛了電話，陳默把手機收回口袋。
大疆這個事是前世他沒能趕上的一趟車，這一次既然有機會搭上，就沒有理由再錯過。
車窗外街景飛速後退，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把剛才和廖弘遠的對話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他確認沒有遺漏，才睜開眼，看向窗外。
到了林家，陳默付了車錢，剛走到門口，
還沒來得及按門鈴，門忽然從裡面拉開了。
林晚意站在門口，像是聽到動靜來看的。
看到他的那一瞬，她有些意外：「陳默？你怎麼來了？」
話還沒說完，客廳里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
「還能是為什麼，肯定是來找你的唄。」
陳默順著聲音看過去。
周雨桐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個橘子，正抬眼看著他，眼底帶著點促狹。
陳默換了鞋走進來：「你來多久了？」
「來了好一會兒了。」
周雨桐把橘子往嘴裡塞了一瓣，
「我來陪晚意，倒是你，一個大男人跑來湊什麼熱鬧。」
「我也是來看林晚意的。」陳默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下，
「怎麼，這地方只許你進？」
周雨桐被噎了一下：「你這人怎麼這麼能掰扯。」
林晚意看著兩個人剛見面就拌嘴，有些無奈，但眼底那層沉沉的郁色，倒是悄悄淡了一些。
周雨桐放下橘子，正了神色，看向林晚意：
「晚意，我跟你說。我爸說，林叔叔的事還沒結束，你別太往心裡去。
他那麼大的公司，做生意這麼多年，肯定經得起查的。」
林晚意聽到「還沒結束」幾個字的時候，指尖輕輕蜷了一下，
但很快又擠出一點笑：「我知道，謝謝你雨桐。」
周雨桐又瞄了一眼陳默：
「你看你一來，氣氛都變凝重了。我跟晚意單獨聊的時候好好的。」
「是你自己突然說案子的。」陳默語氣平淡。
「我說案子也是關心晚意。」
「我也關心她。」
「你那是關心嗎？你那是...」
「行了行了。」林晚意終於忍不住出聲打斷了兩個人。
她嘴裡說著「你們兩個別吵了」，嘴角卻悄悄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