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桐哼了一聲,低頭剝橘子。
陳默沒再接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堵不起眼但結實的牆。
林晚意坐在兩個人中間,看著一個氣鼓鼓地剝橘子,一個一臉平靜地坐在那兒,
一來一回,吵吵鬧鬧,忽然覺得這幾天一直壓在心口的那塊大石頭,好像輕了一些。
她沒有插嘴,只是安靜地坐在那兒,看得眼睛裡帶了點笑意。
安靜沒持續多久。
「咕嚕」
一聲清晰的腸鳴突然從周雨桐那邊傳出來,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響亮。
陳默正端著水杯,動作頓住,低頭看了一眼周雨桐的方向。
林晚意也愣了一下,下意識看過去。
周雨桐的臉刷地一下紅到耳根,一把捂住肚子:
「看什麼看!還不是今天一大早就跑過來陪晚意,忙到現在連午飯都沒顧上吃!」
陳默嘴角彎了一下,沒忍住,笑出了聲。
林晚意也沒繃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別過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們倆還笑!」周雨桐惱羞成怒,抓起沙發上的墊子,朝著陳默就砸了過去。
陳默眼疾手快,側肩一偏,墊子擦著他耳朵飛過去,砸在沙發背上。
「就你這準頭,扔橘子皮都扔不中。」陳默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周雨桐更火了,抄起又一個墊子:「我讓你嘴硬!」
陳默一邊躲一邊笑,看她扔得急,順手拉了把身邊的林晚意擋在自己前面:
「來來來,給你換個大點兒的靶子。」
林晚意猝不及防,整個人被扯了過去,差點撞進陳默懷裡。
她腳下一晃,扶住陳默的手臂才站穩,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
周雨桐舉著墊子停在那裡,砸也不是,不砸也不是:
「陳默你還是不是男的,拉女生擋墊子!」
陳默從林晚意肩膀後面探出半個腦袋,一臉無辜:
「你不是心疼晚意嗎?你捨得砸她?」
周雨桐氣得把墊子往沙發上一摔:「不玩了!」
她一屁股坐下來,抱著手臂,氣鼓鼓的,沒過兩秒又憋不住,
「噗」一下笑了出來。
林晚意站在兩個人中間,臉上的熱度還沒退下去。
她偷偷看了一眼陳默,發現他正笑著看周雨桐,
完全沒有注意到她通紅的臉和亂跳的心跳。
鬧了一陣,三個人都累了,歪在沙發上喘氣。
周雨桐癱在靠背上,抬手拍了拍陳默的胳膊:
「哎,既然你來了,正好我和晚意還沒吃飯呢。你去炒幾個菜,我要吃你做的。」
陳默看了她一眼:「我什麼時候成你家廚子了?」
「你不是廚藝好嘛!再說了,今天是你惹我生氣的,做頓飯賠罪不是應該的?」周雨桐理直氣壯。
林晚意連忙坐起來:「我來做吧,你歇著.」
「你別動。」周雨桐一把拉住她,
「讓他去。一個大男人,來都來了,總得干點活。」
陳默站起身,看了看她倆,沒再多說,卷了捲袖子往廚房走:
「行,你們等著。」
他打開冰箱看了看,食材還挺全,又加了一句:「有什麼忌口的沒?」
「我不吃香菜!」周雨桐喊。
「知道了。」
廚房裡傳來水龍頭的聲音,然後是菜刀落在砧板上有節奏的噹噹聲。
林晚意坐在沙發上,目光不自覺地飄向廚房的方向。
暖光從廚房門裡透出來,落在陳默的背影上。
他繫著圍裙,低著頭切菜,動作利落又熟練,像做過一千遍一樣。
「晚意?你看什麼呢?」周雨桐在她面前揮了揮手。
林晚意猛地回過神,耳根又紅了,慌忙低頭假裝喝水:「沒、沒什麼。」
周雨桐順著她剛才的目光看了一眼廚房,
又看了看林晚意,眨了眨眼,晚意臉怎麼這麼紅難懂發燒了?
與此同時,市紀委辦公樓。
廖弘遠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恆達那本原始帳本和一份卷宗。
他讓人把舉報林振邦的材料與帳本逐條核對,結果已經出來了。
舉報材料里那幾筆所謂行賄流水,在帳本中根本找不到對應的合同編號。
筆跡、格式、紙張新舊程度都和真帳對不上,
明顯是後期炮製的。
連日期都錯了兩處,一處寫的是周末,
一處寫的是帳本里根本沒有任何支出的日子。
材料是假的。
他讓秘書去查舉報人的身份,又安排人重新找當年的中間人和經手人問話,
一圈線索布下去,一個不落。
他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
剛想歇一口氣,桌上的手機震了。
是秘書。
「廖書記,路橋公司那邊查到了。
供應商和標書對不上,實際供貨方換了三家,沒有一家是中標的;
混凝土配比低於設計標準,抽檢的試塊強度差了快兩成;
還有,工期比正常進度提前了三分之一。
按這個速度趕工,只有一種可能,他們用的根本不是標書里的設計規範。」
廖弘遠握著手機的手緩緩收緊。
電話那頭,秘書還在繼續,但廖弘遠已經聽不清後頭的話了。
窗外陽光刺眼,刺得他眼底發酸。
他眨了眨眼,腦海里浮現的卻是另一間辦公室,另一張桌子,另一個高志遠。
那是縣裡老辦公樓,三樓走廊盡頭,窗子關不嚴,夏天熱得人發昏。
高志遠把一摞報告摔在桌上,紙頁飛出去老遠:
「這是給老百姓走的路,不是給你們臉上貼的金!天王老子來了也得退回去!」
那年他剛調過去,站在門口,看見高志遠背光站著,胸口起伏,襯衫領子濕了一片。
後來他們一起蹲在田埂上。
高志遠褲腿上全是干泥點子,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的煙:
「不管這些,老百姓要你幹什麼?」
那天風大,他蹲在旁邊,覺得這個領導,他能跟一輩子。
再後來是九八年抗洪。
洪水漫過堤壩,他灌了一嘴泥水,是高志遠的手把他拽上來。
兩個人躺在泥地里,渾身發抖,不知道誰先笑了一聲,後來兩個人都笑岔了氣。
「供應商換了三家」
「混凝土配比低了三成」
「工期提前了三分之一」
一行行冰冷的調查結論,像細針,狠狠刺破那些溫熱鮮活的舊回憶。
他不明白。
人究竟是在哪一步,一步步活成自己曾經最鄙夷的模樣?
可能沒有突如其來的窮凶極惡,大抵是一次又一次 「下不為例」,
一次又一次給自己找的堂皇藉口,底線一寸寸往後退讓。
當年那個把不合格材料摔在桌上的人,如今往橋墩里塞廢料。
當年那個說「天王老子來了也得退回去」的人,如今把老百姓的命當作工期表上的數字。
或許當年那份一腔熱血的正直是真的;
而今這份罔顧安危的貪婪,同樣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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