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出這句話時,他心裡飛速盤算著。
之前去過的大機構,最多的也只肯給到五十萬,還附帶一堆苛刻的對賭條款。
眼前這家默啟投資規模不大,帳上能動的資金估計有限。
能有二十萬就謝天謝地了,哪怕十萬,也能解燃眉之急。
他在心裡默默念著這個數字,像高考查分前默念「及格就行,及格就行」。
陳默沒有急著說話。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才開口:「三百萬,我要百分之三十的股權。」
魏廷緩緩坐回椅背,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桌沿。
三百萬,百分之三十,這個條件放在外面的融資市場上,堪稱慷慨。
但百分之三十的股權意味著大疆將近三分之一的份額從他們手裡分出去,
如果公司做起來了,這代價不小。
這種感覺,大概就像你辛辛苦苦把一家店從街邊攤做到有門面,
剛準備鬆口氣,來了個投資人,拍出三百萬說「我入一股」。
錢是救命錢,但人家張口就要三分之一。
你說虧吧,人家出價公道;
你說賺吧,總感覺像親手從自己身上割了塊肉下去。
他和兩個同伴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立刻開口。
其中一個人嘴唇動了動,眼神里有些猶豫,但最終也沒說出什麼。
魏廷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腦中飛速權衡著。
三百萬,足以讓大疆活下去,
足以讓那個一直卡在瓶頸的飛控系統完成量產前的最後打磨,
足以讓那兩位因為拖欠工資想走的骨幹重新看到希望。
但代價是百分之三十的股權,這幾乎等於割掉三分之一的心血。
他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帳:
答應,公司活了,代價是讓出三分之一;
不答應,公司死了,到時候連「三分之一」都沒得談。
這哪是選擇題,這簡直就是道送分題。
魏廷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的掙扎已經沉澱成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然。
他緩緩呼出一口氣:「好,我們接受。」
他沒有說出口的下一句話是:
接受,是因為別的地方已經無路可走。
陳默微微點頭,似乎對結果早有預料:
「法務那邊會出正式協議。細節對接,唐若溪會跟你們溝通。」
他頓了頓,
「另外,默啟投資不參與經營、不碰研發、不干涉市場決策。
你們放手干,我只在需要的時候提供資源。」
魏廷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他見過太多投資機構,投兩百萬就恨不得每天開三次會盯進度,
連招個前台都要過問。
這位倒好,三百萬砸下去,手都不伸一下,
連句「有困難隨時找我」都是客套得不能再客套的官方口徑。
要不是三百萬已經實打實地擺在合同上,魏廷幾乎要懷疑這人是不是來當散財童子的。
「陳總,」他終於開口,
「我能冒昧問一句嗎?你為什麼會這麼看好無人機?」
陳默沒有立刻回答。
他目光微抬,越過魏廷的肩頭,落向窗外遠處那片乾淨的藍天。
「因為我看好的不是現在的無人機。」
他收回視線,語氣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我看好的是未來的無人機。今天這家公司確實還很渺小,」
他頓了頓,聲音不重,卻異常清晰,「但十年後,頭頂這片天空會屬於你們。」
魏廷怔住了。
那句話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插進了他心底某扇緊鎖許久的門。
過去的幾個月里,他聽過太多關於「玩具」「不切實際」「市場規模太小」的評價,
甚至不止一次懷疑過自己的判斷。
而這個坐在對面的少年,是第一個告訴他「天空會屬於你們」的人。
他說得那麼平靜,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已經發生過的事。
魏廷的嗓子有些發緊,他動了動唇,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又一次伸出手,比上一次握得更重。
「謝謝。」兩個字說得很輕,但帶著重量。
送走大疆一行人,會議室重新安靜下來。
唐若溪關上門,長長吐出一口氣:
「陳總,三百萬……我還是覺得這個決定太激進了。萬一他們失敗了怎麼辦?」
「他們不會失敗。」陳默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那輛漸行漸遠的麵包車上。
唐若溪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忍住:
萬一……我是說萬一,這錢打了水漂,下個月咱們的綠植都得換仙人掌。」
陳默轉過身,語氣平平淡淡:
「十年後你會明白,這筆錢是今天最划算的投資。」
唐若溪看了他兩秒,最終認輸般嘆了口氣:
「行吧,你是老闆,你說了算。」
她走到門口,又頓住腳步,回頭補了一句:
「不過陳總,醜話說在前頭,要是真被我說中了,你得保證以後公司不倒。
我這輩子好不容易找到一份不用加班的工作,不想這麼快失業。」
陳默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放心,你這份工作,能幹到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