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遠雖然說的是有些案子,但他太清楚了,這說的就是林振邦的案子。
而那個案子覆核為什麼走不動,每一道流程為什麼都卡在最後一天。
是他周敬之遞的話。
用「合規拖慢」的方式耗著。
就算這件事就算查,也只能查到「流程合規」上,絕對牽不到自己。
他唯一沒算到的,是這案子背後的人,廖弘遠的背後,竟然通著能驚動省委書記的能量。
那個人到底是誰?
能一個電話讓省委書記親自過問,這分量……周敬之不敢再往下想。
台下,廖弘遠和姜濤的座位。
兩人幾乎同時微微側過頭,目光在空氣中無聲碰撞。他們看到了彼此眼底的震動。
姜濤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但廖弘遠讀懂了他的口型:陳默。
廖弘遠沒有回應。
他垂下眼帘,指尖在筆記本上輕輕摩挲,心跳卻比平時快了許多。
沈遠繼續說著,聲音已經沉到最底:
「我不希望以後再聽到『流程合規』這四個字。
所有案子,該查的查,該放的放。
別拿流程當擋箭牌。
出了事,不是底下經辦人的責任,是市裡的責任,是我沈遠的責任。到時候,誰兜得住?」
這些話像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割在周敬之的心上。
他站在台上,燈光打在他臉上,鬢角的汗珠反射著細微的光。
他現在唯一的念頭是:方辰都親自出手了,那林振邦案的「覆核」還覆核得下去嗎?
他自己,還藏得住嗎?
就在他腦子一片混亂時,沈遠的目光忽然轉過來,第一次直接落在他身上。
「敬之同志。」
周敬之心裡猛地一緊,下意識站直了身體:「沈書記……」
「林振邦那個案子,」
沈遠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
「從覆核流程開始,到底卡在哪一環節,誰負責的,為什麼走不動,明天上班前,我要看到結果。」
散會。
幹部們陸續起身離場,沒有人交談,甚至連腳步聲都刻意放輕。
偌大的會議室里只聽見椅子拖動的輕微聲響。
所有人經過沈遠身邊時,都下意識低著頭,不敢多看一眼。
周敬之還站在台上。
直到人群快散盡,他才緩緩放下話筒,轉身走下主席台。
他沒有跟任何人寒暄,也沒有像往常那樣與沈遠並肩走出會場,
而是一言不發地穿過走廊,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秘書李舟小跑著跟在身後,一句話都不敢問。
進了辦公室,周敬之反手關上門,才終於卸下最後一絲維持體面的表情。
他站在窗前,沉默了好幾秒,用拇指用力按了按眉心,壓住額角突突直跳的經脈。
「李舟。」他忽然出聲。
一直默默站在身後的秘書李舟立刻上前一步:「周書記。」
「林振邦案當初是怎麼牽進來的?為什麼會查到他頭上?」
周敬之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記得自己當初只是默許了這個案子的存在,
但從未深究最初的源頭。
現在被沈遠當面點名督辦,他必須知道這根線到底牽在誰手裡。
李舟顯然早知道會有這一問,幾乎沒有停頓地答道:
「當初協調組梳理趙承燁關聯企業時,趙明誠通過中間人遞話,
他是趙承燁那條線上的人,早就想找機會立功。」
周敬之轉過身,眼神微凝:「趙明誠?」
「是。趙明誠跟林振邦同做地產,早年爭過地皮,結了梁子。
趙承燁案發後,趙明誠急著表忠心、切割自保,
主動遞了和趙承燁有關的的線索,還保證能提供內部材料佐證。
協調組那邊,是拿他當『積極投誠』的典型來看的。」
李舟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所以下面的人自然就順著辦了。」
「順著辦了。」
周敬之重複了一遍這五個字,聲音里聽不出喜怒,眼底卻慢慢凝出一層寒意。
這個鍋,不該他來背。
「趙明誠現在在深市嗎?」周敬之問。
「在。他這現在代理了三個樓盤項目,走不開。」
「那就讓他走不了。」周敬之聲音壓低,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果斷,
「今晚安排人,以涉嫌偽證、惡意構陷他人為由,先把他控制起來。
動作要快,要靜,不要驚動任何人,尤其不要讓廖弘遠的線先碰上去。」
李舟怔了一瞬,迅速點頭:「需要跟市局那邊打招呼嗎?」
「繞開姜濤,直接找經偵的鄭楠。跟他一個人對接,手續可以後補,人今晚必須按住。」
「明白。」李舟沒有多問一個字,快步走了出去。
辦公室里重歸安靜。
周敬之站在原地,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趙明誠先拘住,等於在沈遠明天要結果之前,
先把這案子定成企業間惡意構陷、證據夾帶私貨的性質。
至於覆核環節為什麼被卡,他還有別的辦法。
但趙明誠一定是第一個該落水的人。
他閉了閉眼,低聲吐出一句話,像是對自己說的:
「這次試探,真試出來了。可趙明誠,你得先替我把這扇門頂上。」
另一邊廖弘遠與姜濤並肩跟在人流末尾,刻意放慢腳步,
避開旁人耳目,順著走廊側邊的僻靜過道緩步而行。
直到確認四周沒有旁人,姜濤才長長呼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濁氣,
臉上還殘留著方才會場之上的震動。
他側過頭看向身旁的廖弘遠,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唏噓:
「我之前就曉得,那少年背景不一般,但我萬萬沒有想到,能量居然已經深到這種地步。
能直接撬動省委方辰書記親自打紅色專線壓沈遠。」
姜濤眉頭皺起,心裡生出一團解不開的疑惑:
「不過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既然陳默手裡握著這麼硬的一條線,
當初為什麼還要托你在市里推動複查?直接遞上去豈不是一步到位?」
廖弘遠目光望著窗外遠處的樓宇,神色沉靜,沒有直接作答。
他心裡其實也疑惑。
陳默為什麼要繞那麼大一圈,把帳本遞到他手上,讓他這個紀委書記去走流程上報?
一個電話就能解決的事,偏要選慢的路。
他看不透,但也沒打算深究。
不過現在他也算搭上這條線了。
廖弘遠在深市紀委坐了這些年,朝中無人,凡事只能靠自己一步一險的走。
如今因為這一份信任,他在這盤棋里終於有了位置。
這步棋,賭對了。
他頓了頓,抬手從口袋掏出私人手機,屏幕點亮。
撥通了陳默的手機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