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晚穗連一樓客房都沒進,就在廁所里換了衣服。
她沒捨得扔那件撕裂的襯衫,這是母親親手給她縫的衣服,一針一線都是母親對她的愛。
身上穿著郝景芬送的舊衣服,寬大如袍子。
從廁所里出來,她整理好小包袱,朝李秀貞釋然一笑。
「阿姨,我走了。」
李秀貞心中又是愧疚又是心疼。
她也出身窮苦,當初之所以跟著部隊鬧革命,就是因為家中逼她給老地主做續弦。
她選中趙晚穗做保姆,除開她的廚藝與性格,還想趁機拉這姑娘一把,讓她不必再吃她吃過的苦。
可誰知……
「你不認識路,我把你送到景芬那邊。」
李秀貞壓下心底的酸澀,帶著趙晚穗出了門。
走到林家大門口,趙晚穗停下腳步。
「到了,阿姨您回去吧。」
李秀貞從口袋裡掏出三十塊錢,還有十斤糧票,硬是塞進趙晚穗手裡。
「就當時我雇你一個月的工錢,這糧票,是你今晚受委屈的補償。」
趙晚穗很想說不用,很想有骨氣將錢與糧票都還回去。
可她身上只剩下八塊錢,連回家的車票都買不起。
就當是借的,將來她一定會還。
目送著李秀貞離開,趙晚穗看著林家燈火通明的窗戶,心裡有些歉意。
這麼晚又上門打擾郝阿姨一家,真的很過意不去。
正準備上前敲門,腹部忽然傳來一陣抽痛……
趙晚穗的短暫出現,像是天際流星划過。
短暫的光明之後,宋家又恢復了死一般的沉寂壓抑。
趙寶歲鬧夠了,醉醺醺上樓睡覺。
李秀貞與宋江瀾坐在客廳里相顧無言。
「她懷著孕,不能喝酒啊,對胎兒不好。」
嗅著空氣的酒味,李秀貞輕聲開口。
宋江瀾凝視著那件被整齊疊放於沙發上的軍裝,默然不語。
明明應該操心趙寶歲的酗酒對胎兒不好,可是很奇怪,今晚的宋江瀾竟格外平靜。
甚至,他心中漸漸萌生出一點陰暗的念頭。
沒人哪條法律規定他必須要傳宗接代。
他還有大伯與小叔,還有堂哥與堂弟,宋家……怎麼能算斷了香火呢?
「你今晚……對小趙太不公平了。」
許久,李秀貞又開口。
「你明知道小趙沒錯,可你卻對她發火,說那麼多傷害她的話,深更半夜將她趕出門。」
「江瀾,你以前不這樣啊。」
宋江瀾微微閉眼。
他有無法訴諸於口的秘密。
趙寶歲撕爛了趙晚穗的衣服,那布料包裹之下的皎皎春光,盡數落入他眼中。
那樣雞飛狗跳焦頭爛額的境況下,他本不該萌生出任何想法。
可他還是可恥的……輕輕抬頭了。
當著他妻子的面,對另一個女人產生了那般明顯的念頭。
那一刻,他亂了陣腳。
索性狠狠心說出最難聽最無情的話,趁早將失控的危險扼殺在萌芽之中。
「趙寶歲的脾氣您又不是不知道,若我替小趙說話,只怕她要鬧個沒完,到時,小趙得受更多委屈。」
李秀貞一愣,細細琢磨才覺得有道理。
她倒是沒想得這麼深。
若不是宋江瀾堅決果斷將人送走,趙寶歲還不知道會如何羞辱小姑娘呢。
「至於送她回老家,我也認真考慮過,她歸根到底還是害怕被哥嫂欺負。」
宋江瀾說道:「洛溪縣武裝部政委是我爸從前的警衛員,給他打個招呼,誰還敢欺負她?」
「再幫她安排個體面的工作,讓她在縣城安居樂業過日子不好嗎?」
洛溪縣離京城千里之遙,如此,他心中那隱秘的慾念,才會被徹底扼殺。
當然,她也不用做保姆看別人臉色受委屈。
「明天,你去問問她的意願。」
李秀貞輕輕點頭,片刻到底沒忍住。
「若當初和你……是小趙就好了,懷孕的人是她,咱們的日子該有多好?」
宋江瀾呼吸一頓,語氣嚴厲。
「哪有什麼如果!媽,這種話以後不要亂說,會害她的。」
宋家現在已經形同煉獄,沒必要再多拖一個無辜者進來受罪的。
「等過些日子我身體好轉,就帶著趙寶歲搬出去。」
如果趙寶歲是他命中注定的浩劫,那就由他一人來承受。
李秀貞輾轉反側到半夜,直至丈夫宋平釗回家。
「趙家嶺的事兒,真查清楚了嗎?會不會出什麼錯?」
宋平釗正在解扣子的手一頓,心疼看著坐在床上憔悴疲憊的妻子。
「能出什麼錯?是他自己去趙家嶺祭奠陣亡老兵,是他自己誤喝下給牲口配種的藥,也是他自己把持不住……」
「哪有那麼多巧合?老宋,這絕對是陰謀!」
李秀貞不甘心說道。
「證據呢?從村長到村民,再到村裡的獸醫,都證明這只是一場意外,只有咱們兒子毀了趙寶歲清白是事實。」
他嘆息著坐在床沿,輕輕摟著妻子。
「事已至此,只能認下,更何況江瀾的身體……哪怕看在趙寶歲腹中孩子的份上,忍一忍吧。」
「她現在還年輕,興許當媽後就懂事了。」
天快亮時,宋江瀾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將趙晚穗壓在磚瓦窯單薄的床板上肆意妄為。
他發瘋似的親她,抱她,恨不得將她鑿入自己的靈魂深處。
如此暢快淋漓欲罷不能……
夢境一轉,趙晚穗挺著大肚子,與趙寶歲在同一個產房裡生孩子。
所有的醫生都圍著趙寶歲轉,而趙晚穗卻無人救治,就那麼孤零零躺在血泊中斷了氣。
兩個臍帶都沒剪斷的小人兒趴在他膝蓋上。
男嬰奶聲奶氣問他。
「爸爸,你為什麼不救我們?」
女嬰哭著譴責。
「他害死了自己的兒子和女兒,他不配做我們的爸爸!」
宋江瀾猛然睜開了眼睛,只覺得渾身冷汗涔涔,心跳劇烈失序。
那荒謬的夢境真實又恐怖,不斷在他腦海里重複回放。
他真是瘋了,竟會做那種荒唐的夢……
不行,他必須要儘快送趙晚穗回洛溪縣,否則,事態遲早要失控。
正在恍惚間,宋江瀾聽到外面傳來郝景芬爽快的笑聲。
「秀貞大姐,我過來瞧瞧小趙,咋樣,她在你家待得還習慣不?」
宋江瀾神色疑惑。
昨晚,母親不是說親自將人送到郝景芬家了嗎?
「小趙不是在你家嗎?昨晚我親自將人送到你家門口的。」
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斷裂,宋江瀾的心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陣陣悶痛。
夢境裡那兩個血淋淋的孩子恍惚出現在他面前,聲聲質問他為什麼。
下一刻,房門忽然被推開,驚慌失措的李秀貞闖了進來。
「小趙……小趙她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