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根本沒有人敲響過郝景芬家的門。
「秀貞大姐,你昨天把人從我這裡帶走時,可是拍著胸脯子保證不會虧待。」
郝景芬的語氣裡帶著情緒。
「沒人求著上你們家當保姆,這事兒,你們家太欺負人了。」
李秀貞一時無話可說。
身後忽然傳來開門聲,只見宋江瀾扶著門,艱難走了出來。
「你瘋了是不是!醫生說你傷口沒長好,過早下地走路會留下後遺症的!」
李秀貞神色驚駭,語調都變了。
見狀,郝景芬也顧不上再埋怨,忙不迭推來輪椅,扶著宋江瀾坐下。
宋江瀾語調沉靜。
「先問問門崗,看她昨晚有沒有離開大院,興許……她去別人家做工了。」
他腦海里不自覺浮現出趙晚穗眼眶泛紅說過的話。
「你放心,我保證以後絕不出現在你面前。」
心裡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宋江瀾不敢繼續深想下去。
不等李秀貞出門,林志遠已經神色凝重回來了。
他與宋江瀾想到一處,在得知趙晚穗失蹤後,第一時間去門崗那邊問詢情況。
「值勤的哨兵說,她昨晚快十一點時離開了,再沒見回來過。」
因為趙晚穗長得好看,又是烈士的遺孀,所以大家對她印象都很深。
林志遠語調不快,表述能力很強,言簡意賅將事情經過說清楚。
「她離開時拎著包袱,興許是身體難受,一直捂著肚子,往東邊去了。」
大院東邊是一條大河,沿岸有幾個小村子,是個荒涼的地兒,哪有什麼能治病的診所?
李秀貞想起昨晚趙晚穗受過的委屈,渾身一激靈,臉色大變。
「小趙,該不會是想不開做傻事了吧?」
宋江瀾的臉色瞬間大變……
此時的趙晚穗正躺在條件簡陋的鄉村診所里,睡得天昏地暗。
昨晚她離開軍區大院沒多久,肚子就疼得走不動路了。
她心裡滿是害怕與絕望,生怕與她共存四個月的胎兒保不住。
雖然這孩子來得突然,可畢竟是她的骨肉啊!
無助的她坐在漆黑的路邊流淚祈求,一遍遍默念著宋疆南的名字,求他在天有靈救救她與他的孩子。
奇蹟真的發生了。
診所老先生的醫術精湛,打了幾針之後,肚子漸漸不痛,趙晚穗這才鬆了一口氣,沉沉睡過去。
再醒來,窗外落日熔金,河岸風光格外優美。
她竟睡了整整一天。
睡夠了,趙晚穗的體力也漸漸恢復。
她慢慢下了床,摸著咕咕叫的肚子,想找一口飯吃。
乾淨的小院裡,一家六口正圍坐在一起吃飯。
鬚髮盡白的老先生坐在上首主位,正將碗裡的白米飯撥給約七八歲的小孫子。
「白米飯有什麼好吃的?我就喜歡吃這雜糧飯,有嚼勁兒。」
一邊說著,一邊將孫子的雜糧飯撥到自己碗裡。
這溫情的一幕,讓此刻虛弱的趙晚穗羨慕又難過。
她也想家,想媽媽了。
家裡窮,逢年過節才能吃上白米白面,可母親的碗裡永遠都是雜糧飯。
「你們快吃,媽不愛吃白米飯,媽喜歡吃雜糧飯。」
後來趙晚穗才知道,哪有人不喜歡吃香噴噴的白米飯?
不過是母愛偉大,她盡全力的,想把最好的留給子女而已。
老先生發現了站在照壁邊的趙晚穗。
「你醒了?過來,我瞧瞧。」
他溫和一笑,示意趙晚穗走上前,替她把脈。
「回頭加強營養,多休息幾天就好了,年輕人,恢復得快。」
這話等同於給趙晚穗吃了定心丸,她終於徹底放下心來。
一放鬆下來,肚子就更餓了。
她看著桌上的飯菜,試探著說道:「能給我一碗飯吃嗎?」
老先生的兒媳婦臉色不太好看,上下打量著趙晚穗,頗為嫌棄。
「你連看病的錢都沒有,還想白吃白喝?天底下哪有那麼好的事兒?」
昨晚一看到這女病人,她就不同意公公給治病。
穿著不知道哪裡撿來的舊衣服,身上連個包袱都沒有,一看就是窮光蛋。
這些年,公公為了救人,不知道搭進去多少錢,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
趙晚穗當然明白人情冷暖。
她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五斤糧票與五塊錢放在桌上。
「三天的飯錢,夠了嗎?」
兒媳婦的臉色瞬間陰轉晴,拿起錢和糧票數了好幾遍。
「夠!夠了!我這就給你盛飯,你大病初癒,再給你蒸個鵝蛋羹補身子。」
一大碗香噴噴的白米飯,還有鵝蛋羹與鹹菜絲,趙晚穗吃得一乾二淨。
等吃過飯,趙晚穗提出想和老先生單獨聊聊。
「我懷孕的事……您家人知道嗎?」
老先生搖了搖頭。
「哪怕是我家人,也不會隨意知道病人的情況,這是我行醫救人的準則。」
趙晚穗鬆了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十塊錢放在桌上。
老先生只拿了兩塊錢。
「診金兩塊錢就夠了。」
卻見趙晚穗又拿出兩塊補上,一起推到老先生面前。
「我想在您這裡住上三天,等腹中胎兒穩當些再走,還有就是……」
她停頓片刻,輕輕咬了咬唇。
「我其實還沒結婚,所以若是有人詢問我的病情,請您替我保密。」
你問趙晚穗心疼錢嗎?
疼,這十塊錢與割她的肉沒什麼區別。
可她不想讓外人知道英雄烈士與她沒結婚先懷孕的事。
她事已至此都無所謂,但卻堅決不允許他死後還被人唾罵嘲笑。
十塊錢保住他的名譽,很值……
老先生是個通透豁達的醫者,行醫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與事。
若非迫不得已,哪個姑娘願意冒著被人唾罵的風險未婚先孕呢?
世事難料,各人都有各人的苦。
老先生收下錢,就算是答應了。
深夜,失眠的趙晚穗坐在窗邊,遙遙看著幾百米之外的長河。
蜿蜒的大河像是一條流動的玉帶,在月色下泛著冷銀色的水光。
河邊似乎有人影影影綽綽走動。
趙晚穗漫不經心猜想,可能是附近的村民在捕魚吧。
她這會兒心情並不好,一直記掛著不知被遺落在何處的小包袱。
包袱里裝著母親給她縫製的衣服鞋襪,還有一捧院子裡老槐樹下的泥土。
那是她思鄉的慰藉,是她與故土最後的聯繫。
不知,小包袱被誰撿走了……
與此同時,宋江瀾坐在輪椅上,手裡拿著個髒兮兮的小包袱,神色沉沉凝視著水流湍急的河面。
在不遠處,幾十個戰士沿河分散開來,手持長杆正在打撈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