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宋江瀾在幾個小孩手中找到了熟悉的包袱。
裡面的東西沒了,只有個包袱皮,被小孩們弄得滿是泥巴。
一番打聽才找到撿包袱的村民,是其中一個小孩的母親。
「喏,東西都在這裡,就幾件破衣服,還有一包土。」
小孩的母親神色訕訕,顯然沒想到一個不值錢的破包袱能惹來麻煩。
「上午那會兒,我就在河邊看見過,到下午去洗衣服,還在草叢裡,我想著沒人要,才撿回來的。」
頓了頓,她又小聲開口。
「這一看就是包袱主人想不開做了傻事,我們住在河邊,早就見多不怪……」
話說一半,小孩母親只覺得一陣冷意撲面而來。
一抬頭,就看到宋江瀾想要殺人般的兇狠眼神,嚇得她當場噤聲……
趙晚穗剛失蹤時,宋江瀾心中充斥著隱隱的怒氣。
只是不同意讓她留下做保姆,那個女人就任性賭氣玩消失,全然不珍惜生命。
回頭找到人,他定要狠狠訓斥,親自將人送回洛溪縣,交到她母親手裡!
等第三個夜晚來臨,宋江瀾盯著滔滔涌動的河水,心中一片茫亂鈍痛。
他做錯了嗎?他那時的話真的深深傷害了她嗎?
「團長,找到了!」
深夜,一道急促的喊聲將宋江瀾游離的思緒強行拉回來。
他猛然從輪椅上站起,神色是自己都沒發覺的緊張。
應該,應該是活蹦亂跳的人,對吧?
可接下來,戰士的話卻將宋江瀾打入了黑暗的深淵裡。
「在那邊淺灘的蘆葦叢里,找到了一具年輕的女屍。」
趙晚穗被一陣嗚嗚鬧鬧的動靜吵醒。
她推門出去時,差點與老先生的兒媳婦撞上。
「妹子,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河邊湊熱鬧?」
說完,也不管趙晚穗同不同意,對方拉著她就走,踩著慘澹的月光,一路走到河邊蘆葦盪。
到了才知道,所謂的湊熱鬧其實是看屍體……
趙晚穗膽子小,並不敢往前湊,只是站在人群最後面聽動靜。
這幾天在老先生家養身體,趙晚穗也聽說河邊來了許多軍人,似乎在打撈搜尋什麼。
她壓根沒當回事,畢竟這一切與她無關。
「讓一下,勞煩老鄉們讓一下啊……」
身後傳來動靜,未等趙晚穗反應過來,她已經被迫跟隨著人群退至路邊,讓出一條通道。
隔著攢動的人頭,她看到一群軍人雷厲風行從遠處走來,而被簇擁其中的,似乎是個坐輪椅的人?
坐輪椅?
趙晚穗不其然想到負傷的宋江瀾。
她努力踮起腳尖想看清楚,奈何幾個人高馬大的軍人上前維持秩序,不偏不倚的,正好擋住趙晚穗的視線……
從得知女屍那一刻起,宋江瀾的心就像是被利刃絞動著,一陣陣鈍痛,一陣陣窒息。
他心裡很清楚,趙晚穗根本沒做錯什麼。
錯的人是他。
他對她產生了不該有的慾念。
他明知她在京城舉目無親處境艱難,依然狠心趕她走。
他從未替她考慮過,是他親手逼死了她……
輪椅無法進入蘆葦盪里。
宋江瀾不顧自己的腿傷加重,忍著劇痛站起身來,踉踉蹌蹌走向女屍。
十米,五米,三米……
每往前走一步,每靠近女屍一米,宋江瀾的痛苦就增加一分。
分不清是身體的痛還是心理的痛。
如果,他是說如果。
如果她能起死復生,他一定不會再趕她走了。
不就是留在家裡做保姆,多大點兒事?
她若是真喜歡,就是一輩子留下也無妨,他養得起。
至於趙寶歲那邊……
他只是嫌麻煩不想與趙寶歲犯口舌,並不是怕她。
若他真想護著誰,就算十個趙寶歲加起來也不足為懼。
護著?
對,只是看在趙晚穗是戰友遺孀的份上,他才關心與保護她,僅此而已。
宋疆南,你的英魂若聽得見,就顯顯靈,護佑你的未婚妻起死回生吧!
女屍已經被抬上岸,身體泡得腫脹,仰面平躺,臉上蓋著一塊布,左手無力搭垂在地上。
「不是她!」
只看了一眼,宋江瀾原本緊繃的臉龐忽然鬆弛下來。
「把我輪椅搬過來,腿疼得很。」
他的語調不覺輕快,招手示意後面的兵送來輪椅,如釋重負坐下。
一名副連長撓著頭詢問。
「團長,你咋知道不是?還沒掀開布看臉呢!」
「女屍的手指粗短,典型的杵狀指,但她的手指細長,指甲蓋是飽滿圓潤的弧度,很好區別。」
宋江瀾指著女屍被泡到發白髮脹的手耐心解釋。
副連長一臉欽佩豎起大拇指。
「我與她也有一面之緣,卻連模樣都記不清楚,您竟連這點細節都觀察得一清二楚,不愧是您!」
宋江瀾驀然一愣。
他竟已對她上心至此?
甚至連手指這樣微不足道的細節也瞭然於心……
保險起見,還是掀開布辨認過,的確不是趙晚穗。
宋江瀾剛將女屍移交給聞訊趕來的公安同志,只見林志遠匆匆趕來,那張冷白的麵皮滿是激動。
「有對拉泔水的老夫妻說,那晚曾在大院附近撿到個生病的年輕女孩……」
趙晚穗早就從河邊回來了,人多,她怕撞到腹中胎兒。
剛陷入朦朧睡意,忽然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
「你們找誰……哎,幹什麼的,怎麼還硬往裡闖呢!」
隨著老先生兒子的驚呼聲,院子裡傳來凌亂急促的腳步聲。
宋江瀾低沉的聲音幾乎同時傳入趙晚穗耳中。
「她就住這個屋?老七,開門……反鎖?踹開!」
下一刻,單薄的木門發出巨大響聲,在飛揚的塵土中,門板轟然倒地。
宋江瀾一步步邁進房間裡,全然感覺不到傷口的疼痛。
身體是從未有過的輕快與鬆弛,甚至帶著一絲激動愉悅。
哪怕光線昏暗,可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坐在床上的女人……
像是宿命的盛大救贖。
黑夜是最好的偽裝。
宋江瀾神色貪婪凝視著那一道倩影,久久,吐出一口濁氣。
「趙晚穗。」
他在黑暗中走到床邊,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溫和。
「對不起,之前是我考慮不周,才讓你受了委屈,甚至半夜無處可去。」
「以後你就留在我家做保姆,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再也不會有人趕你走了。」
「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如果是那天晚上,趙晚穗聽到這樣的話,一定欣喜若狂激動落淚。
可經歷這一遭,她早已認清自己的身份。
京城不是她的家,不管她如何努力,這裡都沒有她的立足之處。
「宋團長。」
趙晚穗的聲音依然清泠泠,帶著明顯的疏離與冷淡。
「謝謝你的好意,可是我要回老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