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寶歲永遠記得宋江瀾剛出院那天的情景。
還沒看到人影,就聽到男人滿是欣喜期待的聲音。
「穗穗!穗穗……」
她從沙發上起身,看到兩個戰士抬著輪椅進來。
輪椅上坐著看虛弱憔悴的軍官,病容卻掩不住他眼中璀璨欣喜的亮光。
她與他對視,看著他笑得像個吃到糖的小孩子。
「穗穗,我沒有食言,我活著回來娶你了!」
而下一刻,她大步上前,狠狠扇了軍官一記耳光。
「我家門風清高,從來沒有未婚先孕的人,我被你害慘了。」
「你欠我和我家的債,你說該怎麼還!」
年輕軍官被打得偏過臉,半晌才回過神來,眼中的光芒漸漸熄滅。
他坐直了身體,靜靜凝視著他,神情一點點變冷。
「債?我還就是,我娶你。」
……
此時,看著神色陰鬱幽冷的年輕軍官,趙寶歲心中止不住後悔。
若初見面那天,她沒有聽從父母的話,沒有一見面就扇他耳光,沒有用許多惡毒的話羞辱他。
那麼他與她會不會是另一種結局。
得知宋江瀾同意結婚,父親格外興奮,眼中盛滿了算計。
「只要結了婚,他宋江瀾就是我女婿,宋家就是我姻親,誰敢不承認?誰敢不賣我幾分薄面?」
「至於他心裡的女人……閨女你別怕,爸爸遲早把那狐狸精揪出來弄死!」
是以趙寶歲接受了宋江瀾的條件,同意結婚。
「婚後,我會帶你搬出軍區大院單獨住,以後你不會再踏入這裡一步。」
宋江瀾對趙寶歲的選擇沒有絲毫詫異,聲音幽冷淡漠。
聽到這話,趙寶歲臉色大變,「蹭」一下站起身來。
但想起父親的囑託,她又憤憤然咽下滿腹的憤怒與不甘,咬牙重新坐回去。
「好。」
父親說得對,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現如今當務之急,是她將腹中胎兒順順利利生下來。
挾天子令諸侯,這是從古至今最好使的妙計……
趙晚穗與龔三妹被打發去宋江瀾的新房裡收拾衛生。
新房距離軍區大院很遠,坐車要一個多小時,是一棟小四合院。
「姐,我咋覺得這房間布置有點怪嘞?」
龔三妹把上房與東西廂房都轉了一遍,小聲嘀咕。
「咋沒有結婚該有的喜慶呢?你看這幾個房間裡擺著的,都是單人床。」
「咋滴,宋團長兩口子還打算一輩子都不住一起啊。」
趙晚穗當然也發現了。
但她並不關心別人的事,她心裡一直牽掛著宋疆南骨灰從前線回來的事兒。
雖然還沒確切消息,但消息靈通的郝景芬已經打聽到了日子。
是農曆九月初七,也就是六天之後。
郝景芬說部隊不講究也不提倡戴孝的舊風俗,而且她是未亡人,並不需要披麻戴孝。
可趙晚穗想替腹中的胎兒給未謀面的父親戴孝,於是這幾日在趕製白衣白鞋。
在老家的風俗里,妻子給丈夫戴孝,還有個最重要的寓意——守節。
配偶一旦戴孝,就意味著這一輩子不會再改嫁另娶。
當初趙晚穗的父親去世,母親就披麻戴孝以昭決心,果然再未改嫁。
「單人床還是雙人床,這都是宋團長的事兒,咱倆保姆操那些心幹什麼?快些做完事,也好早點回去。」
趙晚穗手腳麻利幹活,只想趕緊做完事回去繼續做孝衣。
等下午車子來接她倆回去時,宋江瀾竟也在車上,四平八穩坐在後排。
龔三妹一向害怕宋江瀾,一看這架勢,手腳麻利爬上副駕駛座位,朝趙晚穗諂媚一笑。
趙晚穗扶著車門,一時竟有些進退兩難。
現如今,她與宋江瀾的關係很奇怪。
他也不凶她,甚至待她的態度很好,偶爾還與她開幾句玩笑。
可若是趙晚穗提出辭工,他就瞬間翻臉,口氣冷冷警告她別沒事找事。
趙晚穗心裡又抑鬱又無奈。
什麼叫沒事找事?她連辭工的自由都沒了?
「你這是什麼鬼表情?我有那麼嚇人嗎?」
宋江瀾看著站在車門處發呆的趙晚穗,聲音裡帶著一點笑。
這姑娘呆呆傻傻迷迷糊糊,被人賣了都不自知,竟還想辭工離開?
「還站著幹什麼?上車啊。」
趙晚穗這才反應過來,「哦」一聲,慢吞吞爬上車。
她現在已經懷孕六個月,又是雙胞胎,因此肚子大得很。
哪怕衣服足夠寬鬆,也有些藏不住。
大院裡不少軍屬都注意到她的肚子,背地裡沒少議論,其中不乏難聽的話。
直到那天在供銷社門口,幾個軍屬將閒話說到宋江瀾面前。
「小趙之前患了急腹症,大夫說要慢慢調養才能康復。」
「她是烈士遺孀,你們身為軍屬更該照顧與保護她,要不要聽聽你們自己在說什麼?」
他發怒的時候,身上散發著凜冽強大的氣場,黑著一張俊臉,嚇人得很。
「怎麼,需要我親自找你們的丈夫談心嗎?」
自此,大院裡再沒人敢議論趙晚穗肚子大的閒話,甚至有熱心軍屬給她推薦擅長治療急腹症的老中醫……
宋江瀾皺眉看著趙晚穗的肚子,語氣擔憂。
「我專門問過醫生,他說你這種情況,很可能是腹中長了東西,你必須聽我的,去醫院檢查。」
他口中的東西是指瘤子。
說來巧得很,前陣子大院裡有個十六歲的小姑娘,也是突然腹大如鼓。
父親以為是女兒不檢點,拿皮帶將其抽個半死,非要她說出男人的名字。
小姑娘咬死不認。
直到在外工作的母親聞訊趕回,將渾身是血的女兒送進醫院裡。
一檢查才得知女孩腹中有個二十多厘米的巨大畸胎瘤。
男人自知錯怪女兒悔恨不已,可妻子不肯原諒。
待女兒出院後提出離婚,母女二人離開京城去了南方。
趙晚穗心裡很清楚,她這可不是什麼畸胎瘤,而是活生生的胎兒。
因此她扭頭看著窗外,佯裝聽不見宋江瀾的話。
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看著女人油鹽不進的樣子,宋江瀾一時格外無語。
現如今趙晚穗的脾氣大得很,動輒就給他甩臉子,他卻拿她半點辦法都沒有。
嘆了一口氣,他拿出兩罐橘子硬糖,分別遞給趙晚穗與龔三妹。
龔三妹欣喜若狂接過,高興得像什麼似的。
「哎呀!哎呀!我在供銷社看到過這個糖,貴得很,我都沒吃過!」
「宋團長,你對我們真是太好了。」
趙晚穗卻不肯接。
「我不要,我不愛吃糖。」
這話騙鬼去吧!
他不止一次看到林志遠從口袋裡掏幾顆橘子糖塞給她,她吃得比誰都開心。
懶得與她掰扯,宋江瀾直接將糖罐子塞進她懷裡。
手指無意識觸及到她的肚子。
在抽離的瞬間,宋江瀾忽然一愣,像是有什麼東西撞在他心上。
是他的錯覺嗎?
好像,她的肚皮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