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一瞬間。
宋江瀾的速度快如閃電，扯被子蓋住腰腹的同時也翻身坐起，凌厲到不像是受過傷的。
「你還有事？」
他神情淡漠鎮定，直視著趙晚穗的眼睛。
如此，反倒讓趙晚穗開始質疑自己。
難道是她看錯了？
嗯，應該是看錯了。
趙晚穗擰著眉心想了想，在心裡默默嘀咕。
事關男人的尊嚴，若宋江瀾真康復了，必定恨不得廣而告之，讓全家甚至全大院都知道。
可並未有任何消息，李秀貞一直犯愁兒子的身體，明里暗裡找了許多偏方給他滋補。
一定是她看錯了！
趙晚穗成功實現了邏輯自洽，抬頭時，竟破天荒對宋江瀾露出同情的眼神。
雖然他脾氣怪了點，但……確實挺可憐的。
「我忘記拿東西了。」
她走到床邊拿起刮痧板放進小籃子裡。
看到桌上的杯子裡沒熱水，又出去盛滿給他端進來。
「刮痧後多喝熱水出出汗，毒素才能排出來。」
宋江瀾接過女人遞來的熱水，深深看她片刻，點頭一笑。
「知道了。」
待趙晚穗重新離開關上門，宋江瀾長長吐一口氣。
掀開被子看了會兒，他不覺搖頭苦笑。
以為自己能忍住，可實際上很難，再一想到往後還要忍幾十年……
第一次，宋江瀾覺得英年早逝也是福氣。
宋江瀾與趙寶歲領證的日子定在農曆九月初七。
是趙寶歲，或者說是她父親挑選的良辰吉日。
說這天宜結婚，且女方運勢極旺，婚後定能心想事成。
宋江瀾不在乎這些旁枝末節，點頭應了。
於他而言，沒什麼良辰吉日，都不過是提前躺在墳墓里等死而已。
九月初七這天大清早，宋江瀾還沒起床，就聽到外面傳來趙寶歲的怒罵。
「鄉巴佬，你是不是找死？在我的大喜日子搞這一出，是故意給我添堵嗎？」
「我早就知道你這個小賤貨不安好心，我忍你很久了。」
……
外面傳來打砸聲，讓宋江瀾的心猛然提到嗓子眼。
他連鞋也沒穿，踩著冰涼的地板一瘸一拐奔出去，旋即鬆了一口氣。
只見龔三妹死死抱住趙寶歲的腰，一張臉憋得通紅，不管趙寶歲如何掐如何打，都死活不鬆手。
而趙晚穗頭上戴著白花，身上穿著純白的孝衣，一張小臉素白，咬唇看著歇斯底里的趙寶歲。
「宋太太，今天於你而言是大喜之日，對我來說，卻是我男人魂歸故里的日子，我身為妻子，穿白衣戴白花祭奠，難道不應該嗎？」
趙晚穗帶著一點點哽咽，卻並沒有哭。
所謂俏不俏一身孝。
此刻的趙晚穗像極了瑟瑟秋風裡最後一朵白薔薇，隨時都可能凋落。
她沒有哭，卻滿是哀戚與悲涼。
宋江瀾眉頭緊鎖，返回房間穿好衣服，這才拄著拐杖出來。
「大早上鬧什麼？」
他聲音不大，卻比窗外那第一抹秋霜更涼寒。
趙寶歲下意識就要告狀，卻想起父親的再三叮囑，還是咬牙閉了嘴。
父親說小不忍則亂大謀。
哪怕天塌下來，也得在今天把證領了。
「沒事，一點誤會……小龔你勒到我肚子了，鬆開。」
龔三妹確認趙寶歲不會再動手，這才一臉防備鬆開，隨即又快走幾步擋在趙晚穗身前，保護欲極強。
顯然，在這幾個月的相處中，死心眼兒龔三妹分得清誰對她好。
趙晚穗給她做裙子，給她繡手絹，有什麼好吃的都分她一半……
在龔三妹心裡，趙晚穗就是她親姐，誰敢欺負她親姐，她就和誰沒完。
宋江瀾凝視著一身孝的趙晚穗，心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最終被他強壓下去。
急急吃過早飯，趙寶歲就催促著宋江瀾趕緊出發。
今天上午十點鐘，前線烈士的骨灰回京，到時候很可能會有交通管制。
趙寶歲專門化了淡妝，穿著漂亮的大紅雞心領毛衣，頭髮用一根紅色絲帶紮起來，看上去格外喜慶。
與之對比鮮明的，是一身素白、目露哀傷的趙晚穗。
大院為了迎接烈士英魂歸來，主要道路也懸掛起了白紗。
連天公也仿佛感應到今日的悲涼，昨夜一場霜凍，讓草地樹梢都裹上銀白。
「真晦氣，那些死人早不回來晚不回來，偏偏挑今天回來。」
趙寶歲放眼望去一片白，忍不住啐罵。
本就悲傷的趙晚穗勃然大怒。
「請你嘴下積德，對烈士放尊重點！」
「呸，你嚇唬誰呢。」
趙寶歲撇嘴說道：「就是一群吃飽撐得慌的傻子，幹什麼不好，非跑去送……」
話說一半，趙寶歲忽然噤聲。
宋江瀾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從他臉上陰森憤怒的表情來看，是全聽到了。
「你再把剛才的話重複一遍！你說誰吃飽撐得慌？你說誰去送死？」
「如果沒有他們的犧牲，你以為會有你今天的生活嗎？」
只聽宋江瀾的聲音嚴厲又心痛。
「那些犧牲的人，他們是我生死與共的戰友，是我肝膽相照的兄弟，你有什麼資格審判他們？」
他指著趙寶歲警告，聲音里滿是戾氣。
「再讓我聽見你說這種話，立刻馬上給我滾蛋！」
趙寶歲差點就要說「我肚子裡懷了你的孩子」這句話。
可想起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她的底氣實在不足。
最終還是服了軟。
「對不起我錯了，是我一時失言。」
宋江瀾沒有搭理她，皺眉看著魂不守舍的趙晚穗。
「時間不早了，你再不出發，恐怕趕不上迎宋疆南同志回家。」
聽到這話，趙晚穗反應過來，忙不迭拎著東西出了門。
目送著那白色身影消失，宋江瀾微微閉眼，再睜開時，一片冷清。
趙寶歲已經迫不及待上了車，坐在後排等宋江瀾一同出發。
將後排車門關上，宋江瀾坐在副駕駛位上，沉默了片刻，才對司機吩咐。
「開車，去民政局。」
今天是上千名烈士同時歸來的大日子，長街上擠滿了前來祭奠的百姓。
人群里還有烈士的家屬，一個個淚如雨下表情悲慟。
甚至有體弱的家屬已經哭暈過去，由提前待命的救護車送往醫院裡。
車子走走停停，行進速度很慢。
「你愣著幹嘛？快按喇叭讓那些人讓路！」
趙寶歲急得不行，對司機大聲嚷嚷。
「那些人是瞎子嗎？看不到咱們這是軍車？讓他們滾開，別耽擱事兒。」
宋江瀾對趙寶歲早已忍無可忍，拳頭緊攥，眼底滿是怒意。
正要發火時，卻見龔三妹不知從哪裡冒出來，重重拍打著車窗玻璃，一臉焦急慌亂。
「宋團長，快救命啊，小趙姐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