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晚穗這次住下,才知道老先生姓章,叫章國顯,老實巴交的兒子叫章泰實。
因為給了兩塊錢跑腿費,天不亮,章家兒媳婦就催促丈夫去火車站排隊買票。
連著排了兩天,終於在第三天的時候,章泰實幫趙晚穗買到了去潼南縣的火車票,時間也很緊,第二天上午出發。
拿到火車票,趙晚穗長長吐了有一口氣。
雖然不是回老家洛溪縣,但潼南縣離得不遠,也算是回家了。
「這趟回去,我這輩子大概都不再來京城了。」
晚飯時,趙晚穗與章國顯聊著天兒,也算是告別。
火車是七點半發車,她凌晨四點鐘就得出發去火車站了。
章國顯不知道這個姑娘身上發生了什麼。
幾個月之前,她臉上還洋溢著積極向上的堅韌與頑強,像是一朵生命力旺盛的野花,肆無忌憚綻放。
可現在……
野花像是被霜打過,身上帶著道不出的疲倦與悲涼。
但不管如何,回老家總是沒錯的。
「回去吧,這京城不是什麼好地兒,物價貴,人情薄,人和人之間沒什麼真心可交付。」
章國顯嘆了一口氣說道。
卻聽趙晚穗笑著反駁。
「物價確實貴,但人情也不單薄,比如我遇到了您,一次次幫我。」
這話讓章國顯慚愧不已。
他雖然幫了趙晚穗,可卻沒少收錢吶!
「其實在大院裡,許多人對我也很好,比如我的僱主李阿姨,比如和我一起做工的保姆小龔,比如……」
「宋江瀾」這個名字到嘴邊,趙晚穗最終沒說出來。
她還是無法釋懷那一晚松樹林後他那些話。
雖然是實話,可實話也不該說出來,不該恰好被她聽見,深深刺痛她的心。
在那之前,她剛剛對宋江瀾敞開心扉,毫不保留想要信任他的。
一直聊到晚上十點鐘,趙晚穗這才回房休息。
趙晚穗現在月份大了,人很容易睏倦。
躺在床上沒多久,她就睡著了。
夢裡又回到了磚瓦窯那一夜,她端著豆腐經過窯門口時,被一隻強有力的胳膊拽了進去。
男人炙熱的唇胡亂貼在她臉上,唇上,脖子上……
可這次,她誓死不從,咬牙一耳光抽在對方臉上。
「你不是宋疆南,你到底是誰!你已經害得我無路可走了!」
一抹月光不知從哪裡照進來,恰到好處的,照在男人的臉上。
趙晚穗一臉震驚捂住了嘴,可還是沒捂住那個失控喊出來的名字。
「宋江瀾,怎麼是你!」
隨著趙晚穗猛然睜眼,夢境戛然而止。
夢境歷歷在目,心臟怦怦直跳,趙晚穗翻身坐起,捂著心口不住大喘氣。
怎麼會做這種離奇的夢?她這是……瘋了嗎?
門外忽然傳來狗吠聲,隨著怦怦的敲門聲,趙晚穗的思緒被迫打斷。
只聽章泰實一邊喊著「來了來了」,一邊快步走到門口。
「你誰啊?」
門外的人短暫沉默後,問道:「趙晚穗是不是在這裡?」
雖然那聲音被風吹散有些模糊,可趙晚穗還是聽出聲音的主人。
竟然是宋江瀾?
他怎麼會來這裡。
「我是宋江瀾,之前來過你家的。」
章泰實已經開了門,熱情說道:「我記得您,宋團長嘛,你不光給我家修了門,走的時候還往碗下面壓了二十塊錢。」
「小趙在呢,她還在之前那個屋,您也來得巧,要是再晚到一個小時,可就見不到她了。」
宋江瀾腳步不停,問道:「為什麼見不到她?」
「她要回老家了呀,我給她買的票,今天上午七點半的火車……您別踹門,小趙應該沒鎖門。」
生怕宋江瀾再像上次那樣一腳把門板踹爛,章泰實忙不迭提醒。
他走到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小趙?小趙你醒了沒?宋團長來找你了。」
屋裡的燈先亮了,隨即有腳步聲傳來。
隨著門「吱呀」一聲,穿著大棉襖的趙晚穗出現在宋江瀾面前。
「宋團長,你怎麼……」
「跟我回去!」
只見宋江瀾抿著薄唇神色陰鬱,一把抓住趙晚穗的手腕,不由分說拖著她往外走。
「哎呀,宋團長可不敢亂拽,小趙肚子……」
章泰實話說一半,趙晚穗急匆匆打斷。
「章大哥,我沒事兒,您能先迴避一下,能讓我與宋團長說幾句話嗎?」
待章泰實離開,趙晚穗用力掙脫宋江瀾的手。
「您大半夜追到這裡幹什麼?是家裡丟什麼東西了?」
她徑直進了屋,將自己的小包袱和舊提包都打開,伸手就要把東西往出拿。
宋江瀾一把摁住她的手。
「你這是幹什麼?我說什麼了?」
「你大半夜追來,難道不是懷疑我偷東西了嗎?」
趙晚穗聲音冷冷,說道:「我出身農村,我哥嫂和螞蟥沒什麼兩樣,會想法設法打秋風占便宜,從我身上吸血。」
「可宋團長你放心,他們並沒有來京城找我,就算來了,我也絕不會給你們家添任何麻煩。」
雖然趙晚穗一直在告訴自己別難過別委屈。
可當此刻,在這蕭瑟的深夜裡,宋江瀾突然出現,不問緣由要將她帶走,她心中還是止不住委屈與憤怒。
憑什麼欺負她?憑什麼看不起她?
她只是出身農村而已,不是犯了什麼天條!
宋江瀾聞言先是一愣,片刻忽然笑了。
「你聽到我和林志遠的談話了?」
他一改之前渾身的凜冽怒氣,唇角勾起一點弧度。
「既然心裡不舒服,為什麼不當面問清楚?」
趙晚穗別過臉,冷聲說道:「有什麼可問的?宋團長說得很清楚,我聽得也很清楚,與其讓您費心思攆我走,倒不如我自己識趣些。」
「您要檢查我的行李嗎?如果不檢查,請您出去!」
說完,她後退幾步就要關門。
誰知宋江瀾卻伸出一條腿,正好卡在門縫裡。
「關吧,反正這條腿的傷勢還沒徹底痊癒,再夾傷一次也無所謂。」
他不緊不慢開口,像是個無賴。
趙晚穗看著那條可惡的腿,一時氣結,索性將門大敞,扭頭自己進屋了。
宋江瀾也沒客氣,跟著進了屋,大刺刺坐在床上,扯過帶有女人餘溫的被子,蓋住自己的腿。
「人不大,脾氣倒是不小,說走就走,也不怕被拍花子的拐進山里?」
趙晚穗的視線不由掃過男人的腿。
遲疑片刻,還是繃著臉別過頭,語氣冷硬。
「我已經辭工了,是死是活與您也沒什麼關係。」
平日裡看著軟軟乖乖的女人,其實骨子裡也犟得很。
往日那些乖順聽話,恐怕都是裝出來的吧。
看著女人倔強的後腦勺,宋江瀾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呀你,讓我拿你怎麼辦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