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寶歲折騰得厲害,很是不配合,最終百般無奈,醫生只能給她打了鎮定劑。
雖然宋江瀾心裡清楚趙寶歲腹中胎兒並不是自己的骨肉,可現在名義上,他還是這孩子的父親。
他並不想面對趙寶歲那張臉,於是搬了把椅子坐在走廊里,不知不覺,竟睡了過去。
半夢半醒之間,他看到一個身穿粗布短褂、腰間別著菸斗的中年男人怒氣騰騰朝他走來。
「老鄉,你找……」
剛開口打招呼,卻見那中年男人揮起胳膊,一耳光扇在宋江瀾臉上。
「你敢欺負我女兒?你這個混帳東西!」
中年男人眼睛都是紅的,不等宋江瀾反應過來,又揮手抽了過去。
「我恨吶,我急吶,我就那麼看著我的穗穗在生死線上苦苦掙扎,我什麼都幫不了,我什麼都做不了。」
中年男人哽咽喊道:「我恨不得替她再死一次!」
宋江瀾被打得七葷八素,但他還是抓住了重點。
「穗穗?你是誰?趙寶歲的父親?」
「我呸!趙寶歲算個什麼東西!」
中年男人啐了一口,咬牙罵道:「你這個小王八蛋,還愣著幹什麼?你就算不管我女兒,也不要你的孩子嗎?」
「還不去救人!你還不趕緊去救人!」
一邊罵,他又抬手狠狠往宋江瀾臉上抽去,甚至趁其不備,一腳踹了上去……
宋江瀾猛然之間睜眼。
走廊里哪還有什麼中年男人?安靜得如同一座活人墓。
回想起那歷歷在目的夢境,宋江瀾不由摸了摸臉。
怪了,竟真有點疼。
宋江瀾低頭看了看手腕的表,晚上十點整。
心裡總覺得有事發生,始終無法安定下來,宋江瀾有些焦慮來回踱步。
「我的穗穗在生死線上苦苦掙扎」這句話不其然浮現在宋江瀾腦海里,他的腳步猛然一頓。
難道是趙晚穗出事了?
意識到這點,宋江瀾再也冷靜不下來,幾乎是跑著下了樓,準備驅車前往胡同那邊看看情況。
應該……應該是他多慮了。
趙晚穗不應該出事的,就算有事,龔三妹也會第一時間趕來通知他。
宋江瀾剛拿出車鑰匙,卻見龔三妹拎著保溫桶匆匆趕來。
「你怎麼來了?」
瞬間,宋江瀾的臉色大變,聲音也嚴厲許多。
「不是讓你留在那邊照顧她嗎?」
龔三妹答道:「不是說家裡忙不開,讓我回來幫忙的嘛。」
「轟」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炸開,宋江瀾的眼前一片空白。
那夢,不對勁!
飄雪的深夜,宋江瀾驅車在京城的長街上狂奔,油門幾乎踩到底。
等車子停在胡同口,宋江瀾連車都沒熄,鑰匙都沒顧上拔,慌亂跳下車,甚至因為地滑,還重重摔了一跤。
但這些都不重要。
他爬起來繼續往胡同里跑,生怕……生怕自己來不及。
遠遠的,他就看到門外聚集了幾個人,像是在商量什麼。
「幹什麼?你們是幹什麼的?」
宋江瀾厲聲呵斥,一瘸一拐奔了過去。
「剛才好像聽到裡面有人在求救,但我們這會兒細細聽,又沒動靜了。」
為首的人是對面布店的老闆娘,原本出來找狗的,結果就聽到微弱的呼救聲。
她被嚇得不輕,忙不迭找來自家男人與街道辦主任。
等再過來,卻又什麼都聽不見了。
「興許是我聽錯了。」
宋江瀾凝視著門上那把陌生的大鎖,臉色陰沉嚇人。
他四下環顧,抄起一塊青磚,不由分說狠狠砸向門鎖。
嚇得街道辦主任直呼「住手」。
「你誰啊?這是你家嗎,你就砸鎖?你……你等等,我讓派出所同志也過來。」
宋江瀾什麼都聽不見,此刻也沒人能制止他。
磚頭碎成了幾塊,他的手也被碎磚頭劃傷。
但他不在乎,又撿起一塊磚頭,又狠狠砸了上去。
終於,大鎖不堪重負,開了。
宋江瀾一腳踹開門,不在乎自己鮮血直流的手,不在乎自己劇痛的雙腿,瘋了似的往裡奔。
「趙晚穗!趙……」
當他快步繞過照壁,看到躺在台階上的女人時,忽然噤聲。
眼前是怎麼樣一副場景呢?
孕肚高聳的趙晚穗穿著單薄的衣褲,無力躺在台階上,不斷湧出的鮮血染紅了身下白雪……
這一刻,宋江瀾目眥盡裂。
像是有人往他心口捅了一把刀,卻沒有立刻拔出來。
而是抓住刀柄,來回絞動著,將他的靈魂與血肉無情絞碎……
趙晚穗是被疼醒的。
持續的宮縮讓她疼到喘不上氣來,她終於忍不住,痛呼出聲。
「好痛!我好痛啊!」
下一刻,一雙堅實有力的雙臂緊緊環住她的肩膀。
有男人顫抖的聲音傳入她耳中。
「堅持一下,你再堅持一下,馬上就到醫院了。」
趙晚穗勉強睜眼,在朦朧中看到宋江瀾剛毅的下巴,還有那雙盛滿擔憂焦急的眼睛。
「宋……宋團長?」
她最後的意識里,是房間的濃煙越來越大,而房門卻始終無法打開。
忽然想起宋江瀾之前將被封死的窗戶修好,她艱難爬上桌子,推開那扇已經能打開的窗,拖著笨重的身體從窗戶翻了出去。
卻不料腳下打滑摔跤,她後腦勺磕在牆上,就再沒了意識……
「宋團長。」
趙晚穗枕在宋江瀾腿上,肚子疼得厲害,她也喘得厲害。
「我……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我求你幾件事。」
她扶著肚子艱難說道:「若是……我死了,就別,別告訴孩子他們的身世,別讓他們承受喪母的痛,我不捨得。」
「別說這種胡話,醫院馬上就到了。」
宋江瀾的聲音啞得厲害。
趙晚穗置若罔聞,繼續說著自己的遺言。
「我攢了一百多塊錢,如果,如果可以,勞煩您交到我母親手裡,就當時我盡孝了。」
又一陣宮縮襲來,趙晚穗疼得顫抖,試圖抓住點什麼緩解疼痛。
宋江瀾主動握住了她的手。
任由她的手指與他交纏,任由她的指甲深深陷入他的肉里。
「我死之後,您隨便找個地方……將我埋了,不用,送回老家。」
待宮縮緩解,趙晚穗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般,渾身濕漉漉的。
她眼神空洞,有一滴淚水從眼角滾落。
「我沒地方可去的,女兒不能埋入娘家祖墳里,我也沒婆家,所以只能,只能做個孤魂野鬼。」
宋江瀾心中大慟,忍不住緊緊抱住趙晚穗。
「你不會做孤魂野鬼的,有我在,我會管你。」
趙晚穗聽罷疲倦一笑,放鬆身體任由自己依偎在宋江瀾懷裡。
「要是……要是那一夜,我遇上的人是您,該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