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王丹華的聲音很小，可僅一簾之隔，不可避免的，趙晚穗還是聽見了。
看著懷中兩個努力吮吸的小人兒，他們對母親充滿了依賴與信任，甚至小手緊緊貼在母親的肌膚上。
就像在她腹中那幾個月，他們血脈共存自成一體。
如果孩子一生下來就被王丹華抱走，或許趙晚穗只是失落幾天，就能接受母女、母子的分別。
如果今天王丹華早到二十分鐘，用奶粉替代母乳，或許趙晚穗也只是難過不舍幾天，就會接受現實。
可……可此刻，當她真真切切把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骨肉摟在懷裡，就仿佛一根看不見的絲線，牢牢的，將他們娘仨綁在了一起。
那絲線就系在趙晚穗心口最柔軟的致命處，稍微牽動拉扯就一陣陣劇痛。
抱走孩子，與要她的命沒什麼區別！
宋江瀾眼神灼灼，仿佛視線早已穿過密不透風的布簾，看見了趙晚穗破碎哭泣的靈魂。
他忽然笑笑。
「抱走之後呢？你親自照顧兩個孩子？」
「我倆都上班，哪有時間親自照顧，不是說了嘛，家裡有我婆婆。」
王丹華說道：「當然，我倆下班之後，也會陪著孩子的。」
宋江瀾看了邱亞寧一眼，直言不諱。
「可我聽說……你婆婆脾氣差，這倆孩子，尤其是姐姐性子急愛哭，你婆婆有耐心哄孩子嗎？」
王丹華不以為意。
「那你姐夫是怎麼長大的？是，他從小到大沒少挨揍，但也沒被打壞，老人家現在年紀大了，肯定不會像以前那樣揍孩子。」
帘子後，趙晚穗的心「咯噔」一下，忍不住抱緊了女兒。
她腦海里不自覺浮現出女兒被打罵的場景，心不覺縮緊，疼得厲害。
雖然她知道王丹華夫婦是好人，可她沒見過王丹華的婆婆，並不知道那個老太太是否也良善可靠。
王丹華平日裡上班忙，肯定顧不上家裡，萬一孩子被虐待怎麼辦？
她之所以同意將孩子送人，也是希望他們能過得好，不是要讓他們被人欺負！
而懷中的女兒也仿佛感受到母親的焦慮難過，忽然哇哇大哭起來。
宋江瀾幾乎出於本能，掀開帘子就打算去哄孩子。
可在掀帘子的一瞬，映入眼帘是趙晚穗衣領大敞的景象。
那大片的冰肌雪膚毫無徵兆闖入宋江瀾視線里，像是被皚皚白雪覆蓋的峰巒，起伏壯觀……
帘子撩起，帘子又落下。
宋江瀾壓抑著身體裡奔流的慾念，努力在王丹華夫婦保持平靜冷漠。
「不是都吃上了嗎？怎麼又哭？」
「我……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剛開始吃不飽，她性子急沒耐心了。」
趙晚穗的聲音裡帶著隱隱的哭腔。
宋江瀾眼底閃過笑意，知道自己的計謀奏效了。
「既然吃不飽，不如就算了吧。」
他清了清嗓子說道：「讓他們吃奶粉吧，反正丹華姐打算儘快把孩子抱回家。」
停頓片刻，宋江瀾又問王丹華。
「你家保姆多大？有孩子沒？」
王丹華快人快語。
「保姆二十四歲，結婚第二年男人就病死了，她倒是沒生養過，但人聰明，學什麼都快。」
宋江瀾一笑，眼神不著痕跡掃過病床方向，拔高聲音。
「那就行，孩子抱回去，讓保姆先練練手，但丹華姐，那保姆人品沒問題吧？她不會偷偷打孩子吧？」
「去年，地稅局大院有個保姆，把僱主家的小兒子給拐走了，到現在還沒找著人呢，恐怕是凶多吉少。」
趙晚穗的心早已揪成一團。
保姆沒有育兒的經驗，竟要拿她的孩子練手？
練手也就算了，萬一保姆品行不好呢？
真要是把她的孩子拐走，賣進大山深處，那她還怎麼活？
不行！不行！
哪怕日子過得窮點苦點，她也不能讓她的一雙兒女遭遇危險。
原本下定決心要把孩子送人的趙晚穗改變了主意。
「丹華姐，我……我……」
趙晚穗到底還是臉皮薄，沒辦法讓自己成為一個出爾反爾違背承諾的小人。
話在舌尖滾來滾去，就是說不出來，一張臉漲得通紅。
宋江瀾透過帘子縫隙往裡看。
女人已經攏好了衣服，一手抱著一個孩子，眼睛裡涌滿淚水。
「你有什麼想法，就放心大膽說出來，這裡都是自家人，不管說什麼，都沒人怪你。」
宋江瀾的語氣裡帶著鼓勵。
「只是不管做出什麼決定，都千萬別讓自己後悔，你要清楚，人生沒有重新來過的機會。」
是啊，人生沒有重新來過的機會。
若是孩子真出了事，那她恐怕也活不下去了……
於是不再猶豫，趙晚穗鼓起勇氣說道：「丹華姐，對不起，我改變主意了。」
王丹華愣住，片刻一把掀開帘子。
「啥？你說啥？」
「我說，我不想把孩子送人了，我要留在身邊自己養。」
趙晚穗的語氣和眼神都格外堅定，哪怕眼睛紅紅的，卻再無退縮猶豫之意。
「你胡說啥呢？你自己都孤苦伶仃的，咋養兩個孩子？」
王丹華沉思片刻，斟酌開口。
「你看這樣行不行，我再給你五百塊的營養費，畢竟你生孩子也吃了苦。」
五百塊，可是一筆不小的數目，王丹華一年的工資也才四百多。
宋江瀾倒是沒料到王丹華為了這倆孩子，能如此下血本。
實話實說，對於趙晚穗這樣一個小保姆來講，誘惑力不小。
他下意識望向她，悄然攥緊拳頭，下頜線繃得很緊。
「我不要錢，我之前同意送養孩子不是為了錢，現在不送養他們，更不是為了錢。」
趙晚穗平靜說道：「既然能生，我就能養，興許日子會苦些累些，但我都能扛得住。」
在那麼艱苦的環境下，母親都能一個人將她與哥哥拉扯大，她又怎麼不能將她的兒女養大呢？
她再次道歉，語氣已經格外堅定。
「丹華姐，對不起。」
王丹華是真想抱養這兩個孩子，她說不出原因，就覺得……這倆孩子有種自己都解釋不好的親近感。
「好，就算你自己養，咱們不說錢的事，就說戶口，你打算怎麼解決孩子的戶口問題？」
她從實際出發，想讓趙晚穗知難而退。
「京城的戶口很難辦的，你忍心讓孩子成為黑人黑戶嗎？」
趙晚穗沒有被這番話嚇退，她平靜開口。
「京城不是我的家，我也沒想留，我打算帶著孩子回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