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蓁把歲聽瀾換來的五張兔皮攤開在桌上。
兔皮曬得干挺,毛色勻淨,背部長毛細膩挺拔,正是做毛筆的上佳料子。
時鹿湊在桌邊,腦袋探過來,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她覺得這些白白細細的毛很新奇。
「娘,這些是做什麼的呀?」
「是做毛筆的。」
雲蓁捋過兔背那一層修長毫毛。
「這毛還不錯,做出來的筆應該也寫字順手。」
時清晏本來在門外賭氣,聽見「寫字」兩個字,腳步頓住,悄悄挪了進來。
毛筆?
這個女人竟還會做毛筆嗎?
做毛筆幹什麼?
時清晏悚然一驚。
他猶豫著,還是扭頭離開了。
雲蓁取來一把鋒利的小刀,沿著兔皮背脊,小心地將長毫整片剝下。
小刀貼著皮面,一點點推,細長的兔毫連著根須被分離出來,整整齊齊落在白瓷碟里。
毫毛斷了,筆的鋒就廢了。
挑完毫,便是清洗。
雲蓁把兔毫放進木盆,用溫水輕輕揉洗,洗去皮脂,血污和殘留的皮屑。
兔毛自帶油脂,若是不去乾淨,日後上墨會滯澀,墨色也不勻。
溫水浸過,原本干硬的兔毫慢慢舒展,根根蓬鬆起來。
還要梳毫。
長毫在外圍,短毫藏在內芯。
這樣做成的筆,外硬內軟,彈性剛剛好。
時鹿蹲在旁邊,小聲問:「娘,你做這麼好,是要自己寫字嗎?」
「我自己要用,也給你們留著。」雲蓁淡淡道,「字總要學的。」
這話頗有敲打意味。
時鹿苦著小臉,想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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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哥哥說讀書不好玩,一看書就困。」
「你看你四哥哥看書困嗎?是不是每日都恨不得把書吃進肚子裡去?是不是好玩,自己體會過才知道。」
雲蓁將梳好的兔毫分出幾份,打算做不同的筆。
她取來細麻線,在毫束根部緊緊綑紮,一圈一圈纏繞,捆得扎紮實實。
捆好的兔毫根部蘸上生漆,慢慢插進竹杆孔內,按壓固定,等漆干透。
一夜過去,生漆干透了。
這還不算完。
雲蓁想做幾支漂亮些的筆。
她跑了趟雲州城,整了些細碎材料,還去瓷窯燒了好多漂亮的陶瓷筆桿。
普通毛筆給學子用,漂亮的妝筆就是閨閣姑娘們愛的。
在實用之外做些裝飾,讓筆不光能寫,也耐看。
她將筆桿打磨得溫潤,再用細刷蘸著深紅漆,在竹杆薄薄刷了一層。
等紅漆微干,又用極細的針尖蘸著金粉,在筆桿上勾出細碎的雲紋和小朵梅花。
金粉落處,暗紅筆桿上漸漸浮起一層細亮的金線,在晨光里微微反光。
時雪看呆了。
「它亮了!」
「嗯。」雲蓁專注手下。
金粉要薄,太厚就俗了,細細一點才耐看。
她又取過一支中楷筆。
在筆桿上纏了一層朱紅絲線,纏得緊密整齊,再在線層外輕輕嵌幾片銀箔,做成淡銀色竹葉紋。
為了讓筆桿更精緻,她還在筆斗附近套了一枚窄窄的銅箍。
銅箍磨得發亮,恰好壓住絲線邊緣,既牢固又好看。
趙霜顏盯著那支纏了紅絲線的筆,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
「這也太……」
她想說「太好看了」,又覺不好意思,頓了頓,改口道:「看著倒像城裡賣的東西。」
雲蓁笑出了聲。
她望著剩下的筆桿,分別花心思做成每一支都不一樣的毛筆。
有些塗了螺鈿,在光下泛著淡藍、淺紫、銀白的虹彩,靜靜伏在竹杆上,像把細碎的星光嵌了進去。
還有鑲嵌了瓷珠,外面鍍一層螺鈿。
因為珍珠太貴買不起。
螺鈿在陽光下會反光,比單純塗漆更耐看。
個別幾支筆斗處還加了小墜子,用細銀鏈繫著。
垂在筆尾,隨著動作輕輕晃蕩。
趙霜顏看得有些出神。
她從沒見過這樣的筆。
在她想像里,筆不過是一根竹棍加一撮毛,能寫字罷了。
可夫人做出來的這三支,竟像是一件件小玩意兒。
幾支妝筆並排擺在桌上,漂亮得不像尋常農家該有的東西。
時雪也呆住了。
這是毛筆嗎?
她盯著那幾支妝筆看了很久都挪不開視線。
如果能學字,她想她也希望有這樣一支漂亮的筆陪著自己。
雲蓁取出宣紙,研好墨,拿起那支最小的深紅描金小楷筆。
蘸墨,落筆。
筆尖觸紙,順滑有彈性,提按轉折,墨色均勻,筆鋒尖而齊,圓而健。
她寫了一行清秀小楷,字跡雖不張揚,卻乾淨利落。
時雪驚嘆極了。
她認不得字,可她知道這支筆寫出來的字,比她見過的許多字都好看。
嗯,應該是人的問題。
旁人寫的字,豈能與眼前人相比?
「娘,這寫的是什麼?」
「沒什麼。」雲蓁收筆,「就是試試筆鋒。」
她把那支朱線纏絲的筆遞到時雪面前。
「來試試。」
時雪臉一熱。
「我、我又不會寫字。」
「隨便寫寫。」雲蓁隨意道:「畫兩道橫,畫個圈,看看筆鋒順不順。」
時雪這才小心接過。
竹杆磨得很滑,纏了絲線的地方握起來微微有摩擦力,不溜手。
她忍著緊張的心,學雲蓁的樣子蘸墨,在紙上落了一筆。
筆尖果然很聽話,輕輕一按,墨色飽滿。
一提,鋒尖又收了回去。
時雪眼睛亮了亮,心中歡喜。
「它不刮紙。」
從前她總聽時清越抱怨毛筆刮紙,想換好的。
可換來換去,也沒見他真的換到如心意的毛筆。
用起來順手的筆,總是更貴一些,哪怕從前時家供得起他讀書,也不足以支撐他買太貴的筆墨。
「本來就不該刮紙。」雲蓁說。
毛筆用起來如果刮紙,那寫字的人該多難受?
反正她是受不了那個委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