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雪看著手裡的筆,簡直愛不釋手,有點捨不得放下。
她沒正式讀書,不好意思開口跟雲蓁要,心裡戀戀不捨,把這支筆放了下來。
想到時清越倒是每天都要用毛筆,欲言又止。
這些筆做出來明顯就是要賣錢的。
她不知道雲蓁願不願意送給時清越一支,便開口試探。
「若是四弟知道母親能做出這麼好用的毛筆,一定會非常高興。」
畢竟讀書人最喜歡的不就是文房四寶嗎?
雲蓁也不知聽沒聽懂她話里的意思,反而勾著嘴角笑了起來。
「區區一支毛筆。」語氣裡帶著點驕傲的味道。
她瞟了時雪一眼,「我知道你想什麼,是想問我能不能給他一支毛筆對嗎?」
時雪紅著臉點了一下頭。
雲蓁:「當然可以,你們馬上也要開始學寫字了,可以送你們每人一支,你拿支給他吧。」
她平時和時清越交流不多。
時清越就愛在屋裡讀書寫字,有時候一整日都看不到他在哪兒。
自己也日日忙上忙下,根本沒有空管這些孩子。
時雪萬分驚喜,「我們也有嗎?」
她望著桌上不同樣子的筆,心裡湧起巨大雀躍。
「當然,下個月學堂蓋好了,你們的讀書先生來了以後,筆墨這種東西就是要經常用到的,還有墨條、宣紙,都需要去採買。」
雲蓁神色頓了頓。
這些東西,在這種沒有條件的古代都是需要很久很久才能做出來的。
若不是太費時間和功夫,她也不想在鎮上買。
書肆實在太貴了。
小小一根墨條最便宜也要一兩銀子。
還有宣紙,好的宣紙一刀幾百文,甚至一兩,不好的宣紙,用起來又容易刮紙起毛刺還容易碎。
太難受了。
時雪毫不猶豫給自己選了一支最漂亮的。
這支筆她很喜歡,是木頭的。
尾部雕刻著漂亮的小山茶花,還點綴了瓷珠,塗著螺鈿。
第一眼看上去就像鑲嵌著珍珠一樣,筆尾有一根很細的鏈子,綴著一顆同色系的珠子。
隨著她拿在手裡,那個珠子也不斷地搖動,像步搖一樣。
她能想像到自己拿著筆在寫字的時候,心裡該有多麼美好。
至於剩下的。
娘肯定不會只做這一些筆。
她看到旁邊還有陶瓷燒出的筆桿,有一些碎裂紋,還是不同顏色,就跟冰裂一樣的質感,留給其他姐妹來挑吧。
她已經十分滿足了。
猶豫一會兒,時雪又給時清越挑了一支。
時清越是讀書人,有自己的骨氣,她便給他選了一支最普通的竹子做的筆桿。
就算最普通的竹杆,看起來也比外面書肆里賣得要好。
這支筆桿尾端刻了小字。
時雪看了半天,發現這兩個字的筆畫和之前做的油紙傘上的一樣。
她不能確定是什麼意思,乾脆不想了。
時雪趁著時清越還沒回家,把毛筆放到了時清越的屋子裡面。
就擺在書桌正中間最顯眼的位置,讓時清越一回家就能看到。
雲蓁做毛筆做累了,就去修房子,去挖地基、砍樹、砍竹子。
看見時雪閒著還會把時雪叫過來一塊兒幹活。
時雪沒有雲蓁那麼大的力氣,木頭拖到一半就累死了,只能做一些雜雜碎碎的小活。
她看著雲蓁自己一人蓋房子,實在過意不去,趁著時清越下學回來,直接把人揪了出來幫忙蓋房子。
時清越知道他們在屋後面買了地,準備蓋一座學堂,請先生來教弟弟妹妹讀書寫字,這個他是十分贊同的,並沒有什麼其他想法。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
雲蓁竟要蓋這麼大的一座學堂,都快趕上他們現在住的屋子一樣大了。
不僅自帶一個小院,還規劃了先生的起居室,還有小廚房,甚至單獨做出了一間書房,放眼望去就是一個小四合院。
雲蓁打的地基非常深,聽說還要在下面改造地龍。
時清越都有點不敢相信。
他把時雪拉到旁邊。
「咱們自己住的屋子都沒有地龍呢。」
時雪點點頭。
「是啊,可是畢竟是教書先生嘛,尊敬先生是應該的,咱們自己家等過冬的時候多買些炭不就好了。」
時清越一時之間沒有說話。
那能和地龍相比嗎?
燒炭無非就是街上賣的便宜的木炭。
那些東西在屋子裡放久了對身體不好,還有嗆人的煙味。
地龍沒有炭煙,還能讓整個屋子四季如春,住在裡面老舒服了。
就是他自己私塾裡面的先生都沒有這個待遇,大冬天一樣燒炭盆。
砰。
一根房梁被扔在他們腳下,濺起一陣塵土。
雲蓁從一堆木頭裡邊兒探出腦袋,看見他們兩個眼睛一亮。
「你們來得正好,去山上那片竹林旁邊幫我把砍下來的竹子全都抱過來。」
雲蓁原本準備蓋木屋子,後來在山上發現了一片竹子,突發奇想要用這些竹子來做一個書房。
青翠的竹子,顏色很養眼。
夏日住起來更涼爽,雖然她不確定這位先生能不能待到明年夏天,但是她願意把最好的待遇都拿出來。
畢竟在這個時代,一個教書先生像熊貓一樣珍貴。
當然她也不會委屈自己,學堂蓋起來了,她就抽空把自己現在住的屋子也整改一下,鋪上地龍方便過冬。
至於其他幾個孩子,有時間就幫著一塊兒弄,如果她實在騰不出空子,就暫且燒炭盆吧。
時清越不是不懂事的人。
說白了都是為自家好。
他和時雪來到山上雲蓁說的那片竹子旁邊,震驚發現了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的竹子堆。
兩人不約而同沉默了。
這麼多竹子,他們兩個人要拖到什麼時候才能全搬完。
時雪悠悠一嘆,對他說,「咱們開始搬吧,爭取天亮之前全搬回去。」
時清越:「……」
時清越累死累活搬了幾個時辰的竹子,累得腰酸背痛。
他畢竟是男子,力氣比時雪大很多,承擔了大部分竹子的重量。
現在整個肩膀都不得勁兒,不用看,肯定已經青紫青紫了。
他身心疲憊地回到自己屋子裡,躺在床上很想就這麼一覺直接睡過去。
想到明日先生還要考今日功課,少說也得多看兩眼書本。
又硬撐著精神坐了起來,揉揉眼睛,來到書桌旁邊。
桌上一隻毛筆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這隻毛筆通體是竹子做的筆桿,看起來挺普通。
只是……
不管是筆桿還是前面握筆的地方,都做得十分細緻,就連筆頭的毛,粗細和數量長短都格外順眼。
難道是時雪給自己新買的毛筆嗎?
時清越拿起這支筆仔細打量,看到筆尾刻著兩個字。
有傘。
時清越:「?」
這兩個字有點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
他握筆試了試,感覺很舒服,有點心癢難耐,便展開一張紙,準備了墨,用這支筆開始寫字。
一筆下去,頓覺與眾不同。
這支筆用起來居然不刮紙!!
時清越精神一振,仔仔細細又試了好幾次,發現毛筆真的不刮紙之後,大喜過望。
對讀書人來說,最看重的無非就是文房四寶。
毛筆和墨水,更是重中之重。
一支寫得順手好用的毛筆真的太重要了。
他往日用的毛筆總是刮紙,做夢都想要一支好寫的毛筆。
沒想到時雪這次買回來的筆這麼好用。
不知是從哪兒買的,等明日一定要再去問問她,讓她幫自己多買幾隻。
時清越看完書,歡歡喜喜躺下睡覺了。
第二日一大早他還惦記這個事兒,特意沒有很早去私塾,在家裡吃完飯等了許久,想等時雪醒來跟她道謝。
一刻鐘過去。
時雪沒醒。
半個時辰過去。
時雪還在睡。
又過去一刻鐘。
時雪還是沒起!!
時清越終於等不了了。
他正要離開家裡去上學。
時雪那邊屋子吱呀一聲,門開了。
時雪伸著懶腰從裡面走出來,雙眼無神,眼下青黑,想來是還沒有睡夠。
她打了個哈欠,見時清越在院子裡站著,有點驚訝。
「你今日不是還要去私塾嗎?怎的沒走?」
時清越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昨日是不是在我桌上放了一隻毛筆?那支筆是從哪裡買的?很好用很順手,謝謝你。」
時雪恍然大悟,突然驚喜起來。
「你那支筆呀,那隻筆不是我買的!」
她非常興奮地轉身,從自己屋子裡掏出一個木盒。
當著他的面打開木盒子。
裡面也是一隻毛筆,只是這隻毛筆和自己那只有很大的不同。
這支一看就是姑娘家用的,筆桿十分漂亮,尾端還綴著根細鏈,細鏈拖著一顆小珠子,珠子在日光下折射出迷人的色彩,筆身上面還刻了小花。
時清越:「……」
花里胡哨。
唯一差不多的就只有筆頭上的毛毛顏色和長短。
時雪捧著那支毛筆在他面前轉了一圈,十分期待地問弟弟。
「你看這隻毛筆是不是特別漂亮?」
她眼睛裡面閃爍著動人的光彩,顯然十分喜愛這筆,周圍吹過來的風都能感受到她心情的愉悅。
這個場面似乎似曾相識。
時清越盯著那支筆看了兩眼說,「讀書寫字,用這種筆,你還有心思看書嗎?」
有一點批評的味道。
時雪也不介意。
她不斷摸著那支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你就不懂了吧,女孩子嘛,都是喜歡這些漂漂亮亮的東西,娘說要給我們每一個人都做一支這樣的筆。」
時清越終於提取到自己想知道的話,有點震驚。
「我那隻筆也是她做的?」
時雪:「那當然,不然你以為我哪有那個本事去給你買到這麼好的筆呀。」
用起來這麼舒服的毛筆,雲州城裡不得好幾兩銀子一支?
她可沒有這個錢去買。
就算她真的有,也不會去買一支筆。
時雪捧著那支筆,圍著時清越轉了好幾圈。
看時清越一動不動站在原地,忽然頓住,嘟起嘴來說。
「不跟你講了,你一點都不懂女孩子心思,還沒有鹿鹿嘴甜。」
時清越:「……」
他心情複雜地帶著那支筆去私塾了。
今日來得晚,私塾很多同窗已經到了。
這家私塾鎮上數一數二,教書先生有舉人老爺的功名在身,整個私塾總共不過七位學子,都是和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少年,各自家境與從前時家相當。
自從時家落沒後,曾經玩得好的同窗好幾個都逐漸遠離了時清越。
時清越在私塾中越發沉默。
他現在只想好好讀書,考取一個功名,讓自己以後的路走得順暢一些。
先生講完一堂課,暫且休息。
時清越把毛筆放下去如廁。
結果如廁回來,發現桌上的毛筆不見了。
他有點著急,在地上到處尋找,以為是毛筆自己滾到了地上。
找了一圈都沒有看到毛筆在哪裡。
耳邊有人小聲在笑。
時清越眉毛一蹙,便明白是怎麼回事。
他按捺下心裡的著急,重新回到自己桌子旁邊,拿出以前常用的毛筆寫字。
等先生回來繼續講課的時候,他的目光突然頓住了,盯著最前面先生的書案。
他的毛筆竟然跑到了先生的桌子上!
何方舟也看到自己書案上這隻毛筆,輕輕疑惑了一下,抬頭詢問眼前的學生。
「誰把毛筆放到了我的桌子上?」
有學生站起來回答:「先生,我剛才看到時清越拿著這隻毛筆呢,應當是他放的吧?」
大家的目光就落到了時清越身上。
另一人嘻嘻哈哈笑道。
「我知道我知道,剛才時清越說尋到一隻很好很好的毛筆要獻給老師,所以趁著老師不在就將這隻毛筆放到了老師的書案上,想要給老師一個驚喜,時清越你說是不是呀?」
這話可謂是挖坑給時清越。
現在的毛筆就那麼幾種,鎮上更是不比雲州城。
時家如今是什麼情況?
大家都清楚,哪裡還能拿得出多餘的銀子去買什麼更好的毛筆。
就算時家沒有出那變故,放眼整個鎮子,甚至雲州城。
毛筆其實也就那樣,比不出什麼新花來。
何方舟不知道這些小崽子的心思。
他愣了愣,倒是當了真。
「很好的毛筆?有多麼好?」
何方舟有點不信。
他讀了大半輩子書,用過好多好多毛筆。
毛筆種類確實多,分不同的長短粗細,又分不同的筆毛。
最好用的當屬徽州徐家的筆,玉城古家的墨,葫蘆島盧家的紙。
此三家又並稱:貴的要死。
除此以外,再無其他。
所有人都在看時清越的笑話。
時清越只好起身拱手。
他憋了半天,道:「學生沒有用過太好的筆,不能論起這筆有多麼好,但它是學生從讀書寫字起,用過最舒服最順手的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