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
燕京城萬物復甦。
春風好似個風流浪子,先是躡手躡腳翻進宮牆,將御花園的杜鵑調戲得滿面羞紅。
又晃到尋常人家的院落講起笑話,將牆邊野草逗得直不起腰。
可當它一路耍到城北一座灰撲撲冷森森的大院時,卻突然止住腳步,說什麼都不肯再往裡走了。
這個地方圍牆高聳,戒備森嚴,空氣中瀰漫著連春風都吹不散的血腥氣。
正是大虞王朝錦衣衛北鎮撫司衙門。
此刻日懸中天,恰逢衙門守衛換崗的時候。
這些武夫們平日裡板著臉,挺著腰,手頭握著雪亮的繡春刀,扮出一副能嚇哭三歲的小孩閻王模樣。
眼下終於能舒活舒活筋骨,放鬆放鬆表情,便靠著牆壁聊起了八卦。
「你們聽說了嗎?建平伯府的那位小伯爺,江逾白,今天要回京述職了!」
「喲,就是那個離京時,滿城姑娘夾道相送的小白臉嗎?他終於捨得從江南那溫柔鄉回來了?」
「呵,人家才在江南待了一年,就把淨世教的揚州分舵給端了。」
「別騙我,就憑他?」
「人家可是七品高手。」
「七品?真的假的?這麼年輕就七品,那武學天賦得有多高啊!」
「武功高,家世好,配上一張俊臉,又得女帝青睞,這小子未來前途無量啊……」
「我最近聽到個小道消息。這位江小伯爺之所以得女帝賞識,是因為出賣了……」
「出賣了什麼?」
「色相?」
「身子?」
「還是說……鉤子?」
「老胡,話別說一半就擱著啊,快說他到底出賣了什麼?」
「噓,快閉嘴!正主來了!」
「……」
就在這時,長街盡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蹄聲由遠及近,震得青石路面微微發顫,捲起一片灰黃塵煙。
一隊輕騎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之中。
為首那人身著一襲黑色勁裝,胯下一匹雪白駿馬。
面若冠玉,眉如墨畫。
一雙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顧盼之間,盡顯風流。
短短片刻內,這路邊就像撒了一把餌的魚塘,呼啦啦擠來了一大群女人。
豆蔻年紀的大小姐也好,年過半百的賣菜婆子也罷,都踮著腳尖往這邊看,脖頸都伸得長長的,像一隻只大白鵝,被一雙雙看不見的手揪著腦袋拎起來。
當然,男的也有,不能因為他們數量少就歧視他們。
白馬一路疾馳,穩穩停在衙門前。
黑衣少年翻身下馬,朝著門內拱了拱手:「錦衣衛駐揚州府總旗江逾白,奉命剿匪歸來,求見鎮撫使大人!」
很快一個差役從裡頭走了出來,恭敬道:「江大人,沈大人已經在等您了,請隨我來!」
…………
大堂內,一個女人坐在桌案背後翻看卷宗。
她頭戴巾幘,身著官服。
膚色欺霜賽雪,黛眉濃而不滯。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來,銳利的目光將江逾白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若是這目光有溫度,怕是能把三伏天的糖水凍成冰棍兒。
「見過鎮撫使大人!」
他收斂笑意,抱拳行禮。
這女人,正是北鎮撫司鎮撫使、大虞女帝的貼身心腹,沈知微。
別看她長著一張工筆畫般的漂亮臉蛋,殺起人來卻從不手軟。
女帝能穩穩噹噹坐在龍椅上,下面自然墊了累累白骨,其中不說一半,至少有三成是這位執掌詔獄的沈大人貢獻的。
短暫的沉默後,沈知微終於悠悠開口:
「揚州這事,你做的不錯,算是沒辱沒我們錦衣衛的威名。
「這是給你的獎賞。」
說著,便從桌上拿起一本薄冊,隨手一扔。
明明江逾白站在桌案正前方,她卻跟捉弄人似的,偏偏朝著大堂右側拋。
這事兒若是被不知情的人看在眼裡,來日燕京城裡定會流言四起。
《惡毒女上級借用職權之便肆意折辱男下屬》
但江逾白知道她是在試自己的身手。
下一剎,他的身形已化作一道殘影,須臾就出現在冊子的落點,將其穩穩接住。
低頭一看,只見封皮上寫著四個遒勁有力的大字:
《截雲刀法》
「這刀法是落雁關之戰時,我從北魏一個將官身上搶來的。沒什麼出奇之處,唯獨一個快字。你拿去練吧!」
沈知微的聲音依舊冷冰冰的。江逾白只覺得自己耳洞裡被灌進了融化的雪水。
「多謝沈大人!」
神州大陸以龍脊山為界,分為南邊的虞國和北邊的魏國,外加周邊一些零零星星的蠻夷小國。
兩國好似一對七年之癢的夫妻,鬧起矛盾時哭爹罵娘拳腳相加,和好後又摟摟抱抱魚水相歡。
沈知微繼續道:
「從今日起,你升任正六品百戶,調入京城北鎮撫司,以後服從盧千戶管轄。
「他在錦衣衛里算是老人了,你跟著他,多學些東西。
「燕京近日很不太平。你往後要見的血,只怕比揚州更多。」
「大人的教誨,卑職銘記在心。」江逾白收起薄冊,點頭應道。
「還有一件差事,是陛下親自交給你的,」沈知微又從桌上拿起一份卷宗,遞到江逾白的手裡,「北鎮撫司的詔獄裡,關押著一個重要犯人。三日之後,你去審問審問他,讓他把一起作亂的同黨都供出來。」
「這犯人是誰?」
「你看了便知。」
「此人若是不肯開口呢?」
「那你就想辦法讓他開口。」
…………
片刻後,江逾白從衙門大步走出。
他翻身上馬,帶著隨行的護衛們,朝著長街另一邊的建平伯府疾馳而去。
這座伯爵府的歷史,和大虞王朝一樣悠久。
三百多年前,虞太祖將其賞賜給立下赫赫戰功的第一代建平伯江萬里。
今天,這座三路五進的大院依舊氣派,畫閣朱樓依然精緻,可裡頭卻聽不到多少人聲,顯得格外冷清。
江逾白將馬韁遞到一個護衛手裡,沿著台階,踏入那扇朱漆大門。
只有十幾個丫鬟小廝上前迎接。
按理說,自家少爺功成名就衣錦還鄉,這幫下人們理應熱熱鬧鬧地圍上來,接過少爺的佩刀,遞上一杯熱茶,然後嘰嘰喳喳問一大堆「江南的飯可吃得慣」、「江南的姑娘是不是很水靈」之類的問題。
但走到距離江逾白十餘步遠的地方,卻像撞上了一道看不見的厚壁障,不約而同駐足不前了。
「少爺。」
眾人齊齊恭敬行禮。
江逾白頷首回應。
這怪異的氣氛並沒持續多久。
片刻後,一個穿著淡紫色衣裙的丫鬟從人群里鑽了出來,一路小跑到江逾白的身邊,一把揪住了他的袖子,親昵地喊道:
「江大哥,你終於忙完啦!」
這丫鬟看上去十七八年紀,有著一張精緻的鵝蛋臉,一對彎彎的柳葉眉,一雙清亮的大眼睛。
笑起來時,嘴角浮現出兩個小酒窩,分外嬌俏可愛。
還未等江逾白開口回應,她忽地變魔術似的,不知從哪兒掏出一根冰糖葫蘆,獻寶一般遞到他的面前。
「我知道江大哥最喜歡冰糖葫蘆了,這是我今天專程跑去金魚胡同買的。喏,要不嘗嘗?」
江逾白皺了皺眉。
實話實說吧,他並不喜歡太過甜膩的食物。
但看著小丫鬟笑意盈盈的樣子,他還是伸手準備接過。
誰知少女狡黠地眨了眨眼,皓腕一縮,避開江逾白的動作。
然後當著江逾白的面,一口咬下最大的一顆山楂。
這才滿意地舔了舔嘴唇,把剩下的交給江逾白。
「嗯,現在可以給你了。」
江逾白無奈輕嘆。
周遭僕從們見狀,面部肌肉緊緊繃著,不敢露出任何不該有的表情,心裡卻早已估摸著,這丫頭究竟還要多久可以爬上少爺的床榻。
眾人與她其實並不算熟,只知道她名叫阿妙,是少爺從揚州帶回來的。
可這丫鬟未免有些不像丫鬟。
生得嬌滴滴嫩生生,臉蛋光潔得像陽光潑上去就會滑下來,兩隻小手更是滑膩膩的,半點兒繭子都沒有。
平日裡更是膽子大得很,常常拽著少爺衣袍有說有笑,少爺那幾塊能讓全城太太小姐們流口水的腹肌,稍不留神就會遭她揩油。
可少爺不僅不生氣,還處處縱容著他。
如此待遇,若是落到那些三流說書人眼裡,怕是當場就能編出三百回的風月故事。
《小丫鬟上位日記:伯府少爺獨寵我》
不過江逾白已沒功夫理會眾人的胡思亂想。
他左手抬著糖葫蘆,右邊袖子被阿妙扯著,朝著裡屋一路走去。
剛一進門,兩人頗具默契地反鎖大門,放下窗栓,拉上帘子。
燦爛的陽光和眾人好奇的目光,就此被完完全全隔絕在外。
此情此景,怎麼看都像是氛圍到了。
在三流說書人口中,接下來不出意外,便是虎軀一震,嬌軀一顫,嚶嚀一聲,兩人獲得了生命的大和諧……
但再荒唐狗血的話本,跟現實比起來,往往都得甘拜下風。
這時的阿妙,雖說還是那副嬌俏可人的長相,但卻仿佛揭下了一張無形的面具,氣質頓時變得迥然不同。
她提著裙擺,慢悠悠地走到中央的主位上坐下,仿佛她才是這間屋子的女主人。
然後脫下鞋襪,將一雙白瓷般的纖足隨意搭在几案上。
足趾上塗著緋紅的蔻丹,猶如飄落在冬雪裡的幾瓣紅梅。
「江百戶。」
「長老。」
江逾白躬身上前,用內力燒了壺水,斟了一杯熱茶,雙手奉到她的面前。
「江百戶啊,你覺得,這燕京城的春色美不美?」阿妙接過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漫不經心在他身上打量。
「嗯,很美。」
江逾白低著頭,努力不去看她的足尖。
「住進這間大宅子,是不是很舒服?」
江逾白不知道她問這些話的用意,但還是誠實地點了點頭。
不說別的,單說牆邊擺著的那張雕花拔步床,就比他這輩子睡過的所有床更寬更軟。
「今日升官漲俸祿,是不是很開心?」
「當然開心。」
拜託,世界上真有人會不喜歡銀子嗎。
「那燕京城的姑娘呢?她們漂亮嗎?」
「……」
聽到這話,江逾白登時警覺了起來。
只見阿妙托著下巴,笑吟吟地望著他:「我聽說你騎馬走在京城大街上時,街邊的姑娘們,一個個眼珠子都快黏在你的身上了。」
「我忙著趕路,看都沒看她們一眼。」
「真的?」阿妙刻意睜大眼睛,露出一副將信將疑的表情,「那北鎮撫司的沈大人,是不是也很美?」
「比不及長老萬分之一。」
「呵。」
阿妙挪了挪身子,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裙擺下兩條白蛇般的長腿上下交疊著。
「小七啊,本長老很擔心你吶。
「你這一趟來了燕京,得了女帝的青睞,上官的賞識。
「萬一飄飄然了,真的把自己當成江小伯爺了,把咱們淨世教,把教主,還有本長老,統統拋到腦後……
「那該怎麼辦呢?」
未等江逾白回答,她又幽幽嘆了口氣:
「你別忘了,你體內還種著教主親手煉製的噬心蠱。
「若是真有一天,蠱毒發作,啃噬你的五臟,吸食你的血肉,讓你痛得滿地打滾,本長老可就愛莫能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