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是聖教的人,死是聖教的鬼,今生今世,絕不會有二心,若有違背,天打雷劈!」
阿妙話音一落,江逾白立刻拍著胸脯發下毒誓。
聲音洪亮,神色堅定。
阿妙也不急著回應。
她放下茶杯,從椅子上悠悠站起身,赤著雪白的雙足,緩步踱到江逾白的身邊。
伸出一根纖長的手指,輕輕落在江逾白額上,掠過他的眼眶、鼻樑和唇角,划過他的脖頸,最終停在他的胸口畫了幾個圈圈。
「真不會有二心?你們男人的話,真能信麼?」
她貼著他的耳廓問道,溫熱的氣息拂起了他鬢角的碎發。
「定然不會。」江逾白語氣斬釘截鐵。
「呵。」
她笑了笑,不置可否。
然後低下頭,又啃了口江逾白手裡的冰糖葫蘆。
嫣紅的嘴唇上,染上了一層白花花的糖霜。
…………
這個善變的妖女,自然不會真是什麼伯府丫鬟。
她全名蘇妙儀,是威(臭)名赫(昭)赫(著)的淨世教四大長老之一,掌握著一手爐(害)火(人)純(無)青(數)的刺殺之術。
同時也是教主的義妹,深受教主器重。
由於她一貫不喜拋頭露面,只喜歡躲在幕後陰人找樂子,故而江湖人知道她真名的人很少,見過她真面貌的人更少。
別人提起她時,總是咬牙切齒地把她稱呼為「那該死的妖女」。
至於江逾白,當然也不是真正的江逾白。
若要聊起他的來歷,那就說來話長了。
早在遙遠的上輩子,他還是地球上一個平平無奇的大學生。
某日同學聚餐,他忽然發現,自己的三個室友不知何時都脫了單,都摟著自己女朋友,用一種帶著優越感的憐憫的眼神,打量著他這條二十年單身狗。
還假惺惺地寬慰他,問要不要幫他介紹個對象。
江逾白深受打擊。
當晚躺在床上,他翻來覆去,越想越氣,終於忍不住在心頭向老天爺許願:
我能不能也有個女朋友。
最好漂亮一點。
最好跟起點小說女主角一樣漂亮。
反反覆覆,念叨了好幾遍。
大抵是把老天爺惹煩了。
第二天過馬路時,一輛闖紅燈的大卡車呼嘯而過,讓他兩眼一黑,當場魂歸西天。
也不知是不是冥界近期經濟不景氣,連孟婆湯都開始偷工減料、兌水摻假。
他竟帶著前世記憶,投胎到了這個名叫「神州」的世界,成了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
剛一睜眼,就發現自己躺在一隻木盆里,沿著滔滔江水漂流而下。
至於父母是誰,長什麼模樣,自己這輩子叫什麼名字,他一概不知。
彼時,淨世教教主碰巧路過江邊,把他順手撈了起來,起了個名兒叫小七,收作記名弟子。
按大虞朝廷的說法,淨世教乃是十惡不赦的魔教。
而那位教主大人,更是集人族幾千年來的罪惡於一身,堪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大凶大惡之獠。
罪名不限於殺人放火、劫掠民宅、煽動叛亂、祭祀邪神、通敵賣國、強搶民男、日理萬雞……
但江逾白在教主身邊長大,從來不覺得她是什麼大惡人。
分明是個媽媽般溫柔和藹的女人好不好?
寒冬臘月給教眾分發棉襖,盛夏酷暑給大夥送來葛衣。
洵水流域遭逢大旱,萬頃良田顆粒無收,她送去的糧食,比大虞官府的賑災糧數量更多,到得更快。
——當然這不能怪官府無能,因為官府的糧倉被她劫了。
就連江逾白小時候尿褲子,她也會關切地問一句有沒有著涼。
不過她也絕非善類。
她看上去對誰都好,但心裡頭卻冷漠多疑,淨世教的核心成員大半都被她下了蠱。
哪有好人會幹這種事兒?
至於大凶嘛……
那倒是沒說錯。
江逾白在淨世教待了十八年,從一個七斤重的嬰孩,變成了身長八尺的俊小伙。
但教主的模樣卻一點沒變。
依舊年輕、溫婉、聖潔、胸懷天下。
無情的歲月,能夠改天換地,化滄海為桑田,卻偏偏不能在她身上留下絲毫痕跡。
這年春天。
建平伯之子,真正的江逾白,被大虞女帝破格提拔為錦衣衛總旗,帶領一隊人馬,前來調查揚州的淨世教勢力。
那小子武藝著實不俗,起初還讓淨世教吃了些小虧。
但年輕人心高氣傲,立了幾樁功勞後就有些飄了,竟循著線索孤軍深入敵營,最終中了埋伏,被淨世教活捉。
淨世教本來想從他嘴裡挖出些情報。
不料這細皮嫩肉的公子哥,比預想中更有骨氣,各種威逼利誘,都不肯吐出半個字。
這時妖女蘇妙儀突發奇想,笑眯眯道:
「諸位瞧瞧,這位江小伯爺,和咱家的小七,是不是長得很像?
「咱們也不必再多費力氣拷問他了。
「不如就讓小七,穿上這身錦衣衛官服,頂替江小伯爺的身份,混進大虞朝堂。
「咱們想要的情報,不就都有了?」
眾人定睛一瞧,發現這兩個少年著實長得非常相像,簡直就是一對異父異母的雙胞胎!
那眉毛,那鼻子,那眼睛,那嘴巴……根本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像是女媧搓出一個泥人後,對自己的大作極度滿意,便又原模原樣地照著復刻了一個。
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區別。
假貨的個頭兒比真貨略高一點點。
但男孩子十幾歲,正是長個子的年紀。
只要不是兩人肩並肩站在一塊兒,幾乎不會有人注意到這微小的差異。
「但有個問題,」有人當即提出了異議,「這江小伯爺又不是孤家寡人,他有父母,有親族,有朋友。
「小七去冒充他的身份,若被人問起什麼過去的事情,他磕磕巴巴答不上來,不就露餡兒了嗎?」
「這有何難?」蘇妙儀輕笑一聲回應,「這江小伯爺固然鐵骨錚錚,但他帶來的那些隨從,都是些軟骨頭。
「我才剛剛亮出刑具,還沒來得及往他們身上使,他們就把上到祖宗十八代,下到跟自家婆娘在閨房裡的十八般姿勢,統統都告訴我了。
「這件事情就包在我身上。
「在江小伯爺接到回京的命令之前,我保准能把咱家小七,培養得比真貨更像真貨。」
但仍然有人對蘇妙儀的主意表示質疑:「不過有些私密的事情,這些下人也未必曉得啊。」
「咱家小七可機靈著呢!隨機應變總會的吧!
「大不了,就說練功時走火入魔,弄壞了腦子,過去的事兒都記不太清了。」
蘇妙儀眉眼彎彎,嘴角酒窩輕陷。
跟她不熟的人,或許會覺得她的笑容天真爛漫;但熟悉她的人,只要望見她這副表情,便明白這妖女又在琢磨著什麼坑人的鬼點子了。
「還有,蘇長老,」又有教眾吞吞吐吐提出質疑,「凡是懂點兒武功的人,應該都能一眼看出,他們兩個都武學路數完完全全不一樣吧!」
「這更簡單。咱小七,可是神州大陸上屈指可數的武學奇才,世上的武功,不說十成,至少九成看一眼就能練會。
「讓他把江小伯爺會的武功,統統從頭練一遍,不就行了?
「小七,你說是不是?」
說著,她偏過腦袋,清亮如水晶般的杏眼裡,倒映出牆邊少年的身影。
少年怔了一瞬,隨即立刻後退一步,將一旁的教眾護至身前。
妖女,你別鬧啊!
這可是冒充朝廷命官!萬一被拆穿,是會掉腦袋的!
你喜歡尋樂子找刺激隨便你,可千萬別拉上我啊!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長老,我天生愚蠢、膽小如鼠、呆若木雞、笨嘴拙舌、不學無術、鄙俚淺陋、貪財好色……哪裡像是可以冒充錦衣衛的人?您要不還是另請高明?」
蘇妙儀呵呵笑了笑。
她將鬢角的髮絲捋至耳後,步履交錯,婷婷裊裊朝他走來,比狐狸精還要嫵媚三分。
下一刻,她掐住了他腰間的一塊軟肉。
少年登時痛得哎喲叫喚。
「長大了,翅膀也硬了是吧?」妖女似笑非笑,手上用力一擰,「本長老的命令,也敢不服從了?」
「小七不敢,小七不敢……」少年連連求饒。
「小七?」妖女故作疑惑,摸了摸腦袋,「小七是什麼人?我怎麼不認識啊?」
「我就是小七啊,長老,您……哎喲……」
腰間又是一陣劇痛,將他未說出口的後半句話堵了回去。
這時他終於領會了妖女的意思。
「長老饒命啊!我是江逾白!我是建平伯的兒子!我是大虞的錦衣衛!我才不認識什么小七呢!」
蘇妙儀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就這樣,在魔教長大的孤兒,得到了新的名字,披上了一身官皮,成了大虞朝廷的鷹犬。
而曾經萬眾矚目的伯府公子,則被關進了黑洞洞的地牢,很快便因不堪折辱,撞牆自盡了。
…………
兩個多月後。
揚州知府衙門內,突然跌跌撞撞闖進來了一個少年。
他身上幾乎沒有一寸完好的皮膚,破破爛爛的衣衫上遍布著乾涸的血跡。
少年自稱江逾白,是個錦衣衛,說自己先前大意了,中了埋伏,慘遭淨世教活捉。
淨世教用酷刑折磨他,用利益誘惑他,用美女勾引他,他都沒有背叛朝廷。
如今歷經千難萬險,在折損了所有手下後,終於帶著大量的情報,從魔教窩子裡逃了出來。
他請求朝廷派遣援兵,和他一起去剿滅淨世教揚州分舵。
「魔教那幫該死的狗賊殺了我的兄弟!」那時他兩眼冒火,牙齒磨得嘎吱響,「我要報仇!我要殺光那幫狗日的雜碎!剝了他們的皮,抽了他們的筋,喝他們的血,吃他們的肉!
「還有那天殺的魔教教主,老子日後若是抓住她,定要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得!」
也許是他的模樣實在太過慘不忍睹。
也許是他的演技已經達到了奧斯卡小金人的級別。
朝廷信了他的話。
正巧,最近淨世教教主查到了揚州分舵舵主厲寒川暗中勾結朝廷、出賣情報的證據。
乾脆裡應外合,將這個叛徒及其黨羽一併打包送給了江逾白,成了他升官的功勞。
…………
昏暗的房間裡,灰塵在空氣中打著旋。
「江大人,」蘇妖女忽地又開口,嘴角微微上揚,說不出的嬌媚,說不出的天真,「明日您的繼母將帶著您弟弟,從京郊的莊園養病歸來,您可準備好同她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