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白的父親,建平伯江紹勛,一共娶過三位妻子。
第一位是教坊司的舞女。
那時他年僅十六,還是個雛兒,被大姐姐婀娜的舞姿迷得神魂顛倒,不僅豪禮相送,還瞞著家裡私定終身。
但紙終究包不住火。
家中很快發現了他的荒唐行徑,當即棒打鴛鴦,將江紹勛禁足三月。
江紹勛當時又是哭哭嚷嚷,又是絕食威脅,表示要為他的月奴姐姐殉情。
沒人理會他。
兩日之後,他餓得前胸貼後背,胃裡火燎火燒。
他自認為崇高而純潔的愛情,終究敗給了最原始的生物本能。
一碗湯羹下肚,好似服下了忘情水。
待他禁閉結束時,甚至懶得再去問一句他親愛的月奴姐姐的下落。
第二位妻子名叫許茹,是門當戶對的勛貴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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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許夫人長得並不醜,甚至稱得上一句秀美。
只是她五官淡淡的,性子也是淡淡的。
像摻多了水的茶,初嘗無味,再嘗微苦。
兩人相敬如賓過了五年,生下一個兒子,取名江逾白。
然後許夫人突發惡疾,撒手人寰。
第三位妻子名叫楚瓔珞,商賈之女,也就是江逾白明日要見的那位「繼母」。
江紹勛在繼承爵位後,發覺自家伯爵府外頭看著風光,實際卻沒多少銀子可花。
偏偏他又是個花錢大手大腳的主兒,今兒酒樓宴請,明兒畫舫狎妓。
不知不覺,就把府里搞得入不敷出。
而古往今來的商人們,只要賺夠了銀子,都會想著去提升一下社會地位。
於是,楚夫人便帶著豐厚的嫁妝和長輩們的希冀,來到了江家。
這位楚夫人身上,多少還留著些小門小戶出身女子常有的毛病。
比如好面子、愛攀比、患得患失、敏感多疑……
勛貴圈子裡的狐朋狗友,也經常拿這件事情取笑江紹勛,說堂堂開國功臣之後,竟然娶了個滿身銅臭味的商戶女。
但建平伯大人對此不以為意。
到底她兜里有錢,身材有料,從來不管他在外頭鬼混。
晚上他力不從心,她依然會笑眯眯地誇他一句「相公你真厲害」。
那些養優處尊的大家閨秀們,誰做得到這些?
很快,這位楚夫人又給建平伯添了個兒子,取名為江錦程。
…………
自從披上這身官皮,混進大虞朝堂以來,江逾白每天都會被蘇妙儀布置作業——
練武功。
練禮儀。
練演技。
練字跡。
熟讀並背誦真正小伯爺的說話口癖、人脈關係、興趣愛好、待人態度……
時不時抽查一下。
若是他背不出來,便會遭到蘇妙儀的嚴厲懲罰。
通常是被她狠狠撓痒痒。
因為他真的怕癢。
一段時間的高強度訓練後,他覺得,如果現在舉行一場「模仿江逾白」大賽,真正的江逾白都不一定贏得了他。
只是,明日是他第一次跟江逾白的家人見面。
他絲毫不敢疏忽大意。
「害怕了?」
蘇妖女突然湊近他的臉龐,盯著他的眼睛,笑吟吟道。
兩人挨得很近。
她那黑漆漆的瞳仁,像是深不見底的潭水。
他感覺自己再往前走一步,就會撲通一下掉進去,再也爬不出來。
「才沒呢。」他搖了搖頭。
「別怕,」妖女的胳膊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這位楚夫人滿門心思都在自己親兒子身上。江逾白對她而言,就像個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你放輕鬆便好。
「再說,還有我在你身邊呢!」
在我身邊看我笑話是吧?
江逾白暗暗腹誹。
「楚夫人應該很恨我,」他沉默片刻,緩緩道,「畢竟兩年前,那江小伯爺為了得到女帝的拔擢,曾親手把親爹送進了詔獄。
「現在,江逾白不僅沒有死在揚州,而且還立下大功,風風光光地回了京城。
「這樣一來,楚夫人想讓親兒子繼承爵位的念頭,基本上是破滅了。」
「恨你又怎樣?」蘇妙儀輕笑道,「你現在有武功,有官位,有權力,她拿你沒辦法,心頭越是恨你,表面只會對你越客氣。
「但如果有朝一日,你從高高的雲端跌落,那她就會像一條惡犬似地撲上來,從你身上狠狠咬下一塊肉。」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沓寫滿密密麻麻文字的白紙,遞到江逾白手裡。
「這是我整理的所有關於楚夫人和江錦程的資料,有她的性格、脾氣、愛好、交往圈子……你今晚拿去好好看看,給我牢牢記在腦子裡。
「明日一早,本長老可是要抽查的哦!」
「謹遵長老之命!」
…………
片刻後,蘇妙儀像只野貓似的,翻出窗戶,離開屋子。
屋內只剩下江逾白孤零零一人。
在他身旁的桌案上,放著三樣東西——
楚夫人的資料、錦衣衛的卷宗,以及沈知微給他的《截雲刀法》。
他的目光先是掃過資料和卷宗,感到太陽穴微微有些疼痛。
於是他果斷拿起《截雲刀法》,翻開閱讀。
世俗的事情太過傷神。
不如研究研究武學,來放鬆娛樂一下。
他翻書的速度很快,嘩嘩幾下,一本薄冊便被翻到了尾。
若是有人望見這一幕,定會揶揄他在裝模作樣。
過了一會兒,江逾白腦袋往後一歪,慵懶地搭在椅背上,上下眼皮如窗簾般合起。
黑暗像潮水般淹沒了他的識海。
但他的意識反而愈發清明。
他覺得自己變成了一炷燃燒的香,思緒是那裊裊的煙,飄啊飄啊,飄出了軀殼,飄離了現實,飄到了一個雲霧氤氳的幻境。
似察覺到他的到來,雲霧「喏」地一下躬身四散。
映入他視野的,是一座龐大而明亮、如同巨人居所般的石窟。
數百丈高的地方,高懸著圓形的穹頂,被數根粗壯的石柱支撐。
石柱與石柱之間,環繞矗立著七座巍峨的雕像。
其中六座,皆是高踞寶座的帝王。
或是頭戴旒冕、身披袞服。
或是頂盔摜甲、手提寶劍。
他們的面容,都仿佛掩在霧靄中,怎麼看也看不真切。
唯有那第七座雕塑,竟是一張空空的王座。
雕文刻鏤,古意森然。
卻沒有主人。
江逾白被它們包圍在中央,顯得極為渺小。
他朝著幾座雕塑拱了拱手。
須臾間,一道半透明的人影出現在他的面前。
那虛影手中握刀,在石窟內騰羅輾轉,身形閃爍不定。
人在刀光中,刀光如匹練。
其演示的武學,正是《截雲刀法》!
下一刻,江逾白抬起手,一柄刀憑空出現在他的掌中。
他抬步,揮刀,跟在那虛影后,劈,砍,扎,撩,截,攔,崩,斬……
起初他的動作還有些生澀,出刀也有些猶豫。
但逐漸地,他的步伐越來越快,刀也舞得越來越疾,最終連成了一片綿綿密密的光影。
都說外掛是穿越者的標配。
江逾白自然也不例外。
在他很小的時候,他就會在晚上做夢時,進入這座巨大的石窟。
那時他還不知道這石窟有什麼用。
只會百無聊賴四處閒逛,然後盤腿坐在地上,和一座座雕塑面面相覷。
心頭罵罵咧咧:為什麼別人的金手指,能加點,能送大禮包,而我的金手指卻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後來某一日,他閒極無聊,跟雕塑訴起苦來,吐槽那妖女蘇妙儀,總是趁他不注意來捏他的臉,煩死人了。
末了還起身朝雕塑抱了抱拳,開玩笑地說,希望在下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情沒有叨擾到各位老爺們的耳朵。
然後虛幻的人影第一次出現了。
它將他掌握的功法武學,從頭到尾,反反覆覆演示了幾遍。
於是江逾白終於發現,自己爛熟於心的《無垢天功》,竟然還有六七處破綻;自己引以為傲的《斷妄刀》,依然缺少了應有的神韻。
他立刻跟到那人影后頭,亦步亦趨地學習,展示出前所未有的謙遜態度。
待他甦醒之際,他發現夢中所學的一切,都完全融入到了肌肉記憶里。
蘇妖女說他是「頂級武學天才」,任何武功只要看上一眼,就能融會貫通。
其實嘛,哪裡有什麼天才。
他只是把汗水都揮灑在夢裡了。
…………
一刻鐘後,江逾白睜開眼睛。
他站起身,緩緩從鞘中抽出腰間的繡春刀。
刀長三尺,刀身修長。
微微彎曲的刀鋒上,寒芒如月華般無聲流淌。
就在這時,耳畔傳來一陣嗡嗡的響聲。
「今年這些蚊子,來得倒挺早,」他輕聲道,「一隻,兩隻,三隻,還好不多。」
下一刻,只聽一陣刀風嘶嘶。
蚊聲戛然而止。
地上落了六截殘屍。
然後他懶洋洋打了個哈欠,去翻看桌上的卷宗。
沈知微叫他三日後去詔獄裡審犯人。
刑訊嘛,正好也是他的拿手活兒。
他還沒滿十歲時,就經常跟在蘇妙儀後頭,看她換著花樣審問俘虜。
當俘虜們痛苦哀嚎的時候,那妖女臉上總會浮現出興奮乃至於迷醉的表情。
似乎他人的痛苦對她來說,是美酒,是甘霖,是養料。
江逾白,某種程度上,算是她的學生。
他相信,憑他的手段,那牢里的犯人定會乖乖供出一切真相。
目光落在紙面。
他霎時怔住了,表情僵在臉上。
那犯人的名字,黑白分明,映入他的眼帘。
江紹勛。
當代建平伯。
江逾白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