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兒子審父親……大虞女帝這一招,真夠狠啊!」
江逾白盯著卷宗,沉默片刻,心頭暗暗感慨。
他早就知道當今女帝是個聲名赫赫的暴君。
又是重用錦衣衛,又是嚴刑峻法,對付朝中不聽話的人,從不心慈手軟。
今日,他算是親自體會到了,這位女帝有多麼的不近人情。
說起來,這位二十三歲的大虞女帝,是一位本不該成為皇帝的皇帝。
她的父親,咸平老皇帝,膝下共有兩子一女。
太子姜承珩寬厚博學,素有賢名。
老皇帝早早就把他當繼承人培養。
經常自個兒去上林苑打獵,把玉璽丟給太子保管。
太子跟朝臣打成一片,他也混不在乎,反而欣慰地感慨:「兒子成器,朕可以安享晚年了。」
奈何天有不測風雲。
太子三十歲出頭,就不幸因病去世。
如此一來,老皇帝駕崩後,二皇子姜承驍便繼承大統,改年號為「元熙」。
這位元熙帝,也不是個簡單人物。
不僅飽讀經史,胸有韜略。
而且還是神州大陸上鳳毛麟角的四品天象境武者。
神州武道,共分九等。
九品最低,一品最高。
不過,一百多年前,天地間發生了一場異變。
從那以後,神州武者們便再也無法突破到四品之上的境界。
如今在世的七位四品強者,被江湖人稱作「天下七絕」。
元熙帝便是其中第一。
也許是武功太高,給了元熙帝一種「朕能一個人橫掃天下」的錯覺。
四年前,他親率大軍,征討北魏。
三個月後,全軍覆沒。
元熙帝本人經脈被封,淪為俘虜,開啟了漫長的北魏留學生活。
這下大虞沒有國君了。
好在元熙帝還有個妹妹。
為穩定民心,文武百官一合計。
要不,讓長公主上吧。
於是,從小生活在父兄庇護下的靖安長公主姜玄音,本還頭疼著該去哪兒找個如意郎君嫁了,突然間就披上龍袍,戴上旒冕,成了大虞王朝的新君。
之後,魏虞兩國多次嘗試和談。
北魏一次又一次提出,要用被俘虜的元熙皇帝,換大虞的城池、錢糧和馬匹。
但都遭到了女帝的拒絕。
姜玄音始終不肯割地,不肯賠款,更不肯為了救回自己的親哥,向北魏低頭。
朝中眾人表面上對此諱莫如深,私下裡卻忍不住議論紛紛。
有人說她不孝不悌,為了權力,連親哥的命都能不管不顧。
有人說她刻薄寡恩,連一母同胞的兄長都不願意相救,又怎會在意天下人的死活?
民間甚至還有流言,說女帝從小心機深沉,元熙帝當初御駕親征,根本就是她在背後唆使,為的是讓親哥一去不返,好讓自己霸占那把龍椅。
這些傳言是真是假,江逾白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自己的便宜「父親」——建平伯江紹勛,過去對元熙帝可謂忠心耿耿。
元熙帝兵敗被俘後,建平伯曾多次上書,懇求女帝將其迎回。
見女帝久久沒有動作,他甚至還暗中夥同了幾位大臣,嘗試去跟「留學」北魏的元熙帝私下聯繫。
如此行徑,好比妻子瞞著丈夫跟隔壁老王勾勾搭搭,自然是女帝所不能容忍的。
而原先的江小伯爺,則是女帝的資深舔狗。
早在女帝還是靖安長公主的時候,他便對她一(見)見(色)鍾(起)情(意)。
京城姑娘們寄他情書、贈他香囊,他熟視無睹。
女帝從不正眼瞧他。
他卻早已在心裡頭,把未來兩人生下的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的大名小名表字封號全想好了。
為了討女帝的歡心,這位江小伯爺做出一個驚天地泣鬼神的決定——
舉報自己親爹。
於是乎,父子兩人,一個直上青雲,一個直下詔獄。
可謂父慈子孝。
自那以後,伯爵府的僕從們在這位小伯爺面前,態度變得恭敬且疏遠了起來。
楚夫人更是沒給過他什麼好臉色。
江逾白如今霸占了他的身份,自然也得接下這份狗血的因果。
眼下,大虞女帝又給了他一個新的考驗。
都說自古忠孝兩難全。
女帝明顯是要他斬了「孝」,從此就只餘下「忠」了。
「反正建平伯又不是我真正的父親,」江逾白默默心想,「對我而言,聽從女帝的命令,先在錦衣衛里站穩腳跟,才是正經事。」
他將卷宗從頭到尾翻看一遍後,又拿起了蘇妙儀給他的資料,細細閱讀起來。
「明日跟楚夫人見面,不管她待我態度如何,於情於理,都應給她和江錦程帶件禮物,以減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楚夫人在嫁入江家後,日日撫琴、下棋、讀書、品茶,巴不得把『高雅』二字寫在腦門上。
「送她一幅名家字畫,應當是不錯的選擇。
「至於那便宜弟弟江錦程,標準的熊孩子一枚。
「今年,楚夫人大抵是認清了現實,覺得他無緣繼承爵位,開始請西席先生來教他四書五經、八股文章了。
「讓我想想,或許稍後可以去趟書肆,給他買本類似《五年科舉,三年模擬》的書……嘿嘿……」
想到把一個熊孩子摁在書桌邊,逼著他背書刷題,江逾白嘴角便不自禁露出一絲邪惡的微笑。
…………
片刻後,江逾白換了一身便裝,準備出門。
由於他的長相太過惹眼。
不管走到哪兒,總有一群女人,目光黏糊糊地粘他身上。
因此他戴上了一頂帽檐寬大的斗笠。
低下頭,眉眼便隱沒在陰影之中。
他也沒去騎那匹毛色雪白的駿馬。
縱身一躍,跳上屋頂。
然後施展輕功,在或是青碧、或是黑灰的瓦檐上健步如飛,驚起幾隻築巢的麻雀。
沒多久,就抵達了燕京城著名的文昌胡同。
午後陽光灼灼灑下。
沿街店鋪,儘是文房四寶、書籍古玩。
來往行人,皆為襴衫學子、儒雅墨客。
當然,古玩未必真來自古代,墨客肚子裡也未必都有墨水。
江逾白的身影像片雪花,輕飄飄地落在胡同里最大的書畫鋪——「松鶴齋」門前。
抬步跨過門檻。
只見兩側牆壁上,錯落有致地掛著各式字畫。
或是危峰兀立、大江奔涌,或是鳶飛魚躍、鳥語花香;或是橫平豎直、規圓矩方,或是鸞跂鴻驚、龍驤豹變。
江逾白的目光掃過畫上的落款——
致仕大學士謝秉文、前朝詩人沈煥之、前朝大將軍姚守靜、大詩人梁之衡……
真中摻假,假裡藏真。
他分不清,真的分不清。
不過這不要緊。
楚夫人更分不清。
他思忖片刻,抬手指向一幅出自大學士謝秉文之手的花鳥畫,準備吩咐店內夥計將其取下。
不料這時,身旁傳來一道清脆悅耳的聲音。
「掌柜,這幅畫多少錢,本小姐要了。」
「這幅謝大學士的《春意圖》,售價紋銀二十兩。」
「二十兩?真便宜,快幫我包起來。」
「是,小姐。」
「對了,那邊那幅畫著四條大狗的,我也要了,看上去真是可愛。」
「小姐,那不是狗。」
「不是狗?」
「那是宮廷畫師吳風的《朔漠狼行圖》,畫的是北地蒼狼。」
「可我看它們分明是大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