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聲音,江逾白偏過頭。
只見一個身穿鵝黃色衣裙的少女站在身旁。
她生著一張略帶嬰兒肥的臉蛋,膚色明淨透亮,眉目間沒有半點鋒芒。
像是初夏時的水蜜桃,嫩生生,軟乎乎。
尋常女子費盡心思塗脂抹粉,也未必能營造出這樣的好顏色。
叫人望上一眼,竟生出幾分想要咬上一口的錯覺。
目光稍稍下移……
亦是細枝結碩果。
在她的身旁,還跟著幾個丫鬟和護衛。
每個人手裡都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有筆墨紙硯、琉璃燈盞、青瓷花瓶、繡花軟枕、志怪話本等等。
一副要把整個文昌巷都搬空的架勢。
「小姐,要不……再考慮考慮?」一個丫鬟喘著粗氣開口道,「您已經買了十八幅字畫了。」
「十八幅很多嗎?」黃裙少女眨了眨眼。
丫鬟被她這話噎了一下,沉默了一霎,又道:「您這次從滄州來到燕京的,一大目的便是相親。如今住的這宅子,也不過是臨時落腳的地方。
「就算布置得再漂亮,日後嫁了人,不還是要搬走麼?」
「誰說我要嫁人了?」黃裙少女撇了撇嘴,「我才不嫁呢!
「我姑母給我介紹那相親對象,聽說是個錦衣衛。
「錦衣衛你懂吧,都是些青面獠牙的活閻王,他們晚上從不睡覺,夜夜倒掛在房樑上監視你!一旦你說錯半句話,立刻就把你丟進詔獄酷刑伺候!
「我又不是受虐狂。
「與其嫁過去提心弔膽過日子,不如現在一個人快活呢!
「也就是看在姑母的面子上,我才勉為其難考慮去見他一面。」
一旁的江逾白聽到這話,心頭暗暗覺得好笑:大虞錦衣衛的風評,現在竟然這麼糟糕了?
見少女看上了《春意圖》,江逾白也懶得同她爭搶,轉身看向另一側的一副山水畫。
但見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
寥寥幾筆,焦濃重淡清,勾勒出天地廖闊,宇宙蒼茫。
想必是楚夫人喜歡的風雅調調。
「這幅我也要了!」
誰料那黃裙少女又跟了過來,兩人胳膊肘稍不留神撞在一塊兒。
不是,姐們,你這是專門跟我槓上了?
江逾白瞥了眼少女,暗暗吐槽。
直到此時,黃裙少女似乎終於注意到他這個陰沉沉的斗笠客的存在。
她縮了縮脖子,有些尷尬地吐了吐舌頭。
「那個……不知這位……大叔,能否忍痛割愛……」
大叔?
我今天的打扮這麼顯老?
江逾白心頭腹誹。
不經意間,他微微抬頭。
斗笠下的臉驟然撞入黃裙少女的視野。
少女呆愣了一瞬。
生平第一次,她意識到,古文裡那些諸如「芝蘭玉樹」、「朗月入懷」的描寫,原來不是文人故意誇張的筆法!
世上,竟然真有這般好看的人!
下一剎,她全身的肌肉和皮膚,姿勢和表情,神態和氣質,立刻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像是一尊泥塑,突然被神仙點中了眉心。
她甜甜地、愉悅地、禮貌地、親切地、含羞地、大膽地、殷勤地湊近江逾白身邊,笑道:
「這位公子,您看上了這兩幅畫,對吧?我買下送您吧,一點小小心意,您千萬別跟我客氣。」
說著,便朝掌柜大氣地揮了揮手:
「掌柜,《春意圖》和這幅《江天萬里圖》,哦,對了,還有剛剛那幅《荒漠大狗圖》,都包起來給這位公子吧!本小姐買單!」
看到她這堪比川劇老戲骨的變臉速度,江逾白不禁愣了一瞬。
「小姐,還是不必了——」
拒絕的話還沒說完,就見那黃裙少女從衣袖裡掏出幾張銀票,朝著店鋪掌柜一把扔去。
然後拽著身旁兩丫鬟的衣袖,像見了貓的耗子似的,撒腿便往門外跑。
「掌柜,您都收著,不必找了!」
兩丫鬟被拽得東倒西歪,手頭拎著的大包小包撞來撞去。
更遠處的護衛們見狀,愣了愣,也呼啦啦地追了上去,生怕動作慢了一拍,惹惱這位小祖宗。
轉瞬之間,店鋪內只餘下江逾白和掌柜面面相覷。
「公子……」
「您……」
兩人皆是欲言又止。
然後掌柜彎下腰,從地上撿起散落的銀票,瞥了眼寫在上頭的數字。
他的手劇烈顫抖起來。
像是上岸的魚,頭尾在地面不斷拍動。
「公子,這銀票……要不您拿著?我實在不能收啊……」
江逾白聽到了掌柜上下牙打架的聲音。
出於好奇,他也湊過去,瞅了瞅那銀票。
「狗大戶,」下一刻,他險些罵出聲來,「隨手撒點幣,就是本官一年多的俸祿啊!」
心頭忍了又忍,他最終還是放棄了把錢一把揣進衣兜的打算。
萬一蘇妖女問起這些「私房錢」的來歷怎麼辦?
萬一沈大人懷疑他貪污受賄怎麼辦?
萬一那黃裙少女事後反悔、跑去衙門報官怎麼辦?
她可沒在銀票上事先寫好「自願贈與」啊!
「這張《春意圖》,您剛剛說,是二十兩銀子對吧?」沉吟片刻,江逾白開口問道。
掌柜點了點頭,然後皺眉問道:「剛剛那姑娘都替你付了錢了,你拿走不就行了?」
「我和她素昧平生,平白無故收下這麼貴重的禮物不太合適。」江逾白回答。
他頓了頓,又說:「可以便宜點麼?二十兩銀子,夠買十六頭豬,兩頭半牛,或者夠尋常人家省吃儉用生活大半年了。」
掌柜的表情頓時不對了:咱們賣字畫,做的是風雅生意,你居然拿來和豬啊牛啊之類的畜生比?這特麼能放在一起比麼?
「看在咱倆有緣的份上,十五兩行不?」江逾白臉上浮現出淡淡的微笑。
這本是一個漫不經心、平平無奇的笑。
但配上他那雙天生多情的桃花眼,卻平白多了幾分攝人心魄的味道。
換做個年輕姑娘在這兒,怕是早已心花繚亂,莫說少幾兩銀子,就算讓她倒貼錢,恐怕也心甘情願。
可惜,掌柜是個男人。
一個性取向正常的男人。
「一兩都不能少。」掌柜冷冰冰道。
「那十二兩行不?」
江逾白依舊笑眯眯的,沒有得寸,卻要進尺。
「更不行。」
掌柜那兩隻細眯的三角眼裡,飛迸出幾點明顯的鄙夷。
這小子,白長了一張俊臉,軟飯餵進嘴裡都不會吃。
江逾白輕輕嘆了口氣,終於收斂了笑容。
他右手伸進衣兜里摸索了下,取出了一張腰牌,在掌柜眼前晃了晃。
「如果本官沒看錯的話,你這店鋪里的字畫,大半都是假的吧!」
掌柜本想反駁一下,一句「你怎麼這樣污人清白」險些脫口而出。
但下一刻,他看清了腰牌上刻著的方方正正三個大字——
「錦衣衛」。
掌柜嚇得腦袋幾乎縮進肩膀里,眉毛向上躥到了鬢角。
兩條腿骨像是被人瞬間抽走了,撲通一下,跪倒在地。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
注釋:
(1)根據《宛署雜記》對明朝中後期物價的記錄,一頭豬約一兩二錢,一頭牛約八兩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