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白很快把令牌收回衣兜。
「本官今日休息,」他淡淡道,「沒興趣專門為了處罰你而加班。」
掌柜那嚇飛的魂魄,終於縮回到了軀殼裡。
他連連叩首,嘴裡一遍又一遍念叨著「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片刻後,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嗖」地一下從地上爬起來,躥到了大堂後方,從一隻緊緊縮著的箱子裡,取出了一幅畫。
然後又「嗖」地躥回江逾白面前,雙手捧著,態度恭敬。
「剛剛那幾幅都是假的,就這幅是真的。一點薄禮,不成敬意,還請大人收下吧!」
江逾白低頭一看。
畫裡是一個身段窈窕的女人,穿著輕薄如蟬翼的衣裙,朝著畫外人回眸一笑。
大片大片豐潤雪白的肌膚暴露在外,讓人想到剝開外殼、鮮嫩欲滴的荔枝。
瞥了眼落款——
依舊是致仕大學士謝秉文。
看來那些造假的人,對謝大學士還是太過尊敬了。
在他們的想像中,謝大學士應當愛松風、愛明月、愛山水、愛花鳥;因此那些贗品,也一幅比一幅道貌岸然。
可他們沒想到,高官也好,文人也罷,本質上都是男人。
男人嘛,哪有不愛澀圖的?
江逾白也愛。
可惜,他是來給楚夫人買禮物的。
而且,女帝最近在嚴查貪污受賄。
他可不想為了一點蠅頭小利,去詔獄裡跟建平伯一起住父子雙人間。
「不必了,」他神色如常,「本官向來不好這一口。你就按贗品的價錢,把那張《春意圖》賣給我吧。」
就這樣,江逾白花了二兩銀子,帶走了《春意圖》。
臨走前,他還讓掌柜立下一張憑據,寫明這幅畫原價二十兩銀子。
他打算回去找蘇妙儀報銷呢!
「掌柜,請問您貴姓?」
「小人姓郭,大人您叫我小郭就好。」五十來歲的掌柜搓著手,在十八歲的江逾白面前諂媚地笑著。
「今日多有叨擾。你這店裡的字畫,我瞧著還不錯。往後有需要,我再來。」
「隨時恭候大人大駕光臨。」
郭掌柜嘴上這麼說,心頭卻想著,希望你以後永遠都別來了。
「對了,老郭,」江逾白實在喊不出『小郭』這個稱呼,「附近有賣書的鋪子嗎?我兄弟要備考科舉,我去給他買些適合的書。」
郭掌柜伸手指向人來人往的街道:「大人沿著這胡同,向前走百餘步,右手邊就有一家瓊林書齋。」
…………
郭掌柜靠在牆邊,望著江逾白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方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時他才意識到,一股酸溜溜、涼冰冰的感覺,早已從他的腳底一路上竄,穿過雙腿,湧入腹腔。
那股涼意越積越多,像水汽匯聚成烏雲,頂得他小腹發緊。
他猛地感覺到尿急,胯下那物開始不受控制地亂顫。
他扭著屁股奔向後院的茅廁。
…………
與此同時。
黃裙少女離開書畫鋪後,並沒有跑多遠。
才跑出數十步距離,她便忽然停下腳步,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我真傻,真的,竟然忘了問那位公子的名字和住址。」
她回過頭,望著「松鶴齋」那巨大的牌匾。
回去,不回去,回去,不回去……
兩個念頭像漩渦一樣,在她腦海里胡攪蠻纏。
她抬起腳,往回邁出。
可繡鞋的尖尖剛露出裙擺,便又立刻觸電般地縮了回去。
不行。
煩死了,煩死了。
要是我回那松鶴齋,那位公子問起我為何去而復返,我該如何解釋?
本小姐有東西忘在那兒了?
嗯,沒錯,就說我有東西忘了。
可是,我什麼都沒落下啊!
萬一他一直盯著我看,我豈不是就露餡兒了?
唔,就說我突然心血來潮,又想買一幅畫?
不,不行!
我已經買了十八幅畫了!
十八幅!
他肯定回覺得不對勁的!
或者……就單純進去問問他名字?
不,這個更不行!
一個姑娘家,主動去問男人名字,這像話嗎?
聽母親說,男人都不喜歡太主動的女人……
不,等等,我為什麼要讓他喜歡?
黃裙少女眨了眨眼,被自己腦子裡紛亂的念頭繞糊塗了。
不過……
他長得真的好好看啊……
……
身旁丫鬟見她眉頭緊鎖,半天不動,不禁開口問道:「小姐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兒?」
少女的櫻唇張開,又閉上,張開,又閉上,猶猶豫豫,扭扭捏捏,兩條不安扭動的腿,把襯裙搓得灼灼發燙。
最終她嚅嚅囁囁開口:「我……我想去問問那位公子的名字。」
「那我陪您一起回去?」
丫鬟心頭只覺得奇怪:
不就是回去問個名字麼?
怎麼自家小姐這副模樣,活像是要回去跟人私奔似的?
「不行。」
少女白皙的臉頰上浮現出淡淡的紅暈,像是紅葡萄酒滴入清水裡,雲霧般地氤氳開來。
「我倒是有個主意。」
不遠處一個護衛走上前來,笑著開口。
這護衛名叫羅四,身材魁梧,膚色黝黑,會些武功。
黃裙少女抬起頭,眼中頓時多了幾分期待:「說來聽聽?」
「剛剛,我憑內力,聽到了幾句那位公子和松鶴齋掌柜的談話,」護衛羅四道,「接下來,那位公子大概會去瓊林書齋買書。小姐若是願意,不妨去瓊林書齋守株待兔。」
少女的臉上頓時綻開燦爛的笑容:「幹得不錯!賞你!」
說著,便從衣袖裡取出一粒碎銀,朝著羅四拋去。
「多謝小姐!」
羅四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少女隨即邁開輕快的步伐,朝著瓊林書齋的方向奔去。
粉紅的繡鞋踏過凹凸不平的青石路。
鵝黃色的裙擺被風高高吹起,像是枝頭輕輕搖曳的迎春花。
衣襟下兩團圓乎乎的白兔,也隨著腳步顫悠悠地蹦跳著。
可沒走多遠,她又忽然停下了。
「不行,還是不行,」她搖了搖頭,腦後金閃閃的步搖相互碰撞,叮噹作響,「我屢屢跟他偶遇,又貿然去問他名字,他會不會覺得我別有用心啊?」
她腦海中回想這江逾白的裝束。
斗笠,黑衣,佩刀……
仿佛一道閃電划過混沌的天際,雷雨嘩嘩落下。
一個絕妙的主意,如春天的竹筍,從她亂糟糟的腦殼裡破土而出。
「喂,羅四,」她叫住一旁的護衛,「你待會兒能不能扮成劫匪,來打劫我?」
「打劫您?」
羅四的臉頓時變成了扇形統計圖,露出三分納悶、三分震驚、三分質疑和一分惶恐。
小姐……莫不是腦子出問題了?
「一定要演得像一點,」黃裙少女神情嚴肅地吩咐道,「那位公子看他的打扮,應該是江湖裡的少俠。
「俠客嘛,按照書里的說法,都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
「你來打劫我,他來英雄救美,我豈不是就能順理成章地問他名字了?」
羅四愣了愣:「可小姐,這是京城,天子腳下,出現劫匪會不會不太合理?再說,不過是問個名字而已,有必要——」
話未說完,幾粒碎銀閃著明晃晃的光,呼啦啦地飛進了他懷裡。
羅四掂了掂銀子的分量,立刻笑得像朵菊花。
「沒問題!」
「小姐您放心,別說劫您一次,就是劫您十次,小的也絕不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