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白穿過擁擠的人群,很快抵達了「瓊林書齋」的門前。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男人中氣十足的咆哮聲。
「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從此路過——」
話沒說完,就被一個熟悉的少女聲音打斷了。
「喂,你怎麼把話本里的台詞原模原樣照搬來了?就不會改改麼?我們是在京城,哪裡來的山和樹啊!」
男人的氣勢頓時萎了:「小姐說的是,小人這就改,這就改!」
隨即又扯著嗓子發出獅子般的吼聲:「此巷是我開,此房是我蓋,要從此路過,留下買路財!」
少女尖叫一聲:「救命啊!救命啊!有人打劫啦!」
江逾白扭過頭去。
正是剛才在書畫鋪里見到的撒幣少女!
只見她正大張著眼睛和嘴巴站在大街中央,像只瑟瑟縮縮的鵪鶉。
一個頭裹黑布、身上披著黑斗篷的「劫匪」堵在她面前。
「劫匪」手裡握著一柄劍,正正指著黃裙少女的咽喉。
江逾白一眼看出,他手頭拿著的寶劍,跟之前少女身旁護衛們的佩劍,款式一模一樣。
也不知是不是這「劫匪」窮得實在揭不開鍋,連作案工具都得去找受害者借用。
還有他那握劍的手,像是得了風濕,一直不住顫抖,似乎生怕劃破了少女那嬌嫩的皮膚。
「估計是這撒幣大小姐在家裡閒得慌,拉著自家護衛跑來街上搞行為藝術尋刺激了,」江逾白搖了搖頭,暗暗感慨,「有錢人就是玩得花。」
他也懶得多管閒事,抬腳便要跨入瓊林書齋。
這下子黃裙少女急了。
她埋怨地瞪了護衛羅四一眼,暗示他加大表演力度。
羅四立刻加大嗓門,聲浪浩浩蕩蕩向四方奔涌,震得兩旁房屋的窗戶窸窸窣窣地發抖。
話未說完,只見一道白練般的劍光閃過。
一個身材魁梧、膚色黝黑、滿臉正氣的青年,不知從何處躥出,橫劍擋在黃裙少女面前。
「姑娘,別怕,本少俠來也!」
他猛然抬劍,直直指向羅四的心口,兩條粗長的眉毛倒豎著。
「賊人,還不快束手就擒!」
羅四:???
黃裙少女:???
此時少女心頭一片混亂,忿忿地握著小拳頭,恨不得把這個不速之客立馬趕走。
雖然這是場英雄救美的戲。
可本小姐選中的男主角,不是你這個醜八怪啊!
見羅四愣在原地一動不動,黝黑青年以為他把自己的話當耳旁風,頓時怒上心頭。
他雙手舉劍,劈頭蓋臉朝著羅四砸下。
「大膽賊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劫掠一個弱女子,本少俠砍死你!」
羅四這才回過神來,立刻橫劍格擋。
清冽的劍鳴響徹巷道。
羅四踉蹌著後退幾步,握劍的右臂被震得發麻,虎口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
他不過是個九品武者。
面前這個黝黑青年卻是八品。
再打下去,他感覺自己真會沒命。
「您聽我說,這是個誤會——」他試著扯下頭罩,跟對方解釋。
但黝黑青年仿佛是個一根筋的愣頭青。
羅四還未把話說完,利劍已經朝著他的喉管直直刺來。
「住手——」
少女失聲驚呼。
她的聲音清脆響亮,掩蓋了劍刃刺破皮肉的輕微鈍響。
下一刻,殷紅的血從羅四脖子上滴滴滲出,像陳年的紅葡萄酒。
羅四瞪大眼睛,臉色煞白。
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可劍在劃破他的皮膚後,未能往前再進一絲一毫。
並不是黝黑青年突發善心。
此時此刻,黝黑青年同樣瞠目結舌。
兩人恍恍惚惚一同低下頭,看見了兩根白皙修長的手指,如鉗子一樣,牢牢夾住蒼白的劍刃,令那鋼鐵里醞釀的殺意嘩地一下泄了個乾淨。
沒有人看清此人是何時出手。
「這位兄台,」江逾白鬆開手,寬大的帽檐下傳來一聲輕笑,「人家闊小姐和護衛鬧著玩呢。」
話音落罷,他就飄然離去,身影很快淹沒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
江逾白向來討厭麻煩。
方才之所以出手救人,並非出於見義勇為。
只是單純覺得,自己來京城第一天,就有人死在自己眼皮底下,實在太過晦氣。
現在既已把人救下,他也懶得留在原地多費口舌。
乾脆一走了之。
黃裙少女站在原地,痴痴望著他的背影。
她心頭想著:世上竟然真有這般人物,長相出色,武功也了得,出手救人還不留名,簡直就是話本里的大俠跑來了現實。
但片刻後,江逾白那句「人家闊小姐和護衛鬧著玩呢」仿佛夏日的蚊鳴,開始嗡嗡嗡地迴響在她的腦海中。
她的臉頰頓時漲得通紅,像一輪冉冉升起的旭日。
她抬起雙手,捂住發燙的臉。
太丟人了!太丟人了!
哼,都怪羅四,演的實在太拉跨,竟然被那位俊公子一眼識破了!
「姑娘?你沒事兒吧?」
「見義勇為」的黝黑青年彎下腰,用關切的口吻問道。
這青年也不是什麼簡單人物。
他叫姜承遠,瑞王世子,跟當今女帝是堂姐弟關係。
按理說,他應該跟其他的大虞宗室子弟一樣,一輩子躺平在王府,享受著納稅百姓的供養,做一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富貴閒人。
但十二歲那年,許是聽多了說書人講的江湖故事,他竟一時熱血上涌。
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他收拾好包袱,翻牆溜出了王府,隱姓埋名跑去江湖拜師學藝。
倒還真被正道大派昊天道收作弟子。
如今修到八品,學成歸來,正愁這一身武功無處施展。
日日摩拳擦掌,想干幾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瞧見有人攔路搶劫,立刻拔劍就上。
沒想到竟然鬧了個烏龍。
姜承遠臉上竭力維持著淡定,心頭卻尷尬不已,靴子裡的腳趾早已忙活起來,恨不得當場在青石板上刨個洞,把自己埋進去。
天吶!
差一點點,我就真殺人了!
本少俠長這麼大,連只雞都沒殺過啊!
不過……這個姑娘是真特娘的漂亮!
姜承遠一邊想著,一邊又瞥了眼旁邊的黃裙少女。
只見她髮絲微亂,黃裙翻飛。
金晃晃的陽光灑落下來,照得她臉龐艷艷的紅,遍體煥發光輝。
「你……你還好吧!」
見少女久久不回話,他忍不住又問了一句。
少女終於抬起頭,目光依次掃過他黑紅黑紅的臉、圓鈍的鼻子、厚厚的嘴唇、鬍子拉碴的下巴……
然後別過臉去,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不勞少俠費心,我沒事。」她冷冷淡淡道。
姜承遠的心緒愈發紛亂起來。
她……她這是生我氣了嗎?
是因為我剛剛差點兒砍了她的護衛麼?
要不……我跟她道個歉?
可她會原諒我麼……
……
然而,這位世子爺並不知道,黃裙少女的心思壓根兒沒有落在他的身上。
她望著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頭滿是遺憾:
哎,我竟然又忘了去問那位俊公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