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因為春闈在即,瓊林書齋內擠滿了頭戴方巾、身穿直裰的趕考書生。
摩肩接踵,舉袂成林。
江逾白艱難地往裡擠。
時不時聽到有人罵罵咧咧:「你踩到我的腳了!」「我的鞋子掉了!」「你別擋道行不行!」
好不容易擠到書架邊,江逾白抬起頭,看到了一排排《大虞歷朝四書程墨同文錄》《新鍥諸名家前後場元部肄業精訣》《事文類聚》《遊藝塾文規》……
該選啥呢?
他微微皺眉,有些茫然。
他從小在魔教長大,幹得最多的事兒,就是習武打架、殺人放火、刑訊逼供。
若是談論起天下武功秘籍,他如數家珍。
可面對經史策論、八股文章,他跟個文盲沒什麼區別。
無奈之下,只能向店內夥計求助。
不料他話沒說完,那夥計突然鬼鬼祟祟地把他拉到牆角,四處張望一番,然後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火柴盒大小的硬物,飛快地塞到江逾白掌心。
「客官,不如瞧瞧這個?」夥計笑眯眯道。
江逾白低頭一看,竟然是一本袖珍小書!
隨手翻開,紙頁上儘是密密麻麻的小黑點,像是鋪滿了蒼蠅屎。
這是什麼玩意兒?
他幾乎把臉貼到紙張上,才勉勉強強看清,這些小黑點,竟然都是字!
小小一本書,竟然印了一部完整的《五經全注》!
「客官,」夥計湊到他的耳朵邊,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介紹道,「這可是咱們瓊林書齋的鎮店之寶。過幾日春闈,你把它藏到髮髻里,襪子裡,或是衣衫的夾層里,悄悄帶進去,保准搜不出來。
「到時候您金榜題名,別忘了跟人多多宣傳一下咱們小店。」
江逾白:「……」
不是,哥們,你膽子真夠大的,居然給一個錦衣衛推銷作弊小抄?
這般行徑,好比拉著掃黃打非警察蜀黍的衣袖,給他推薦下載學習資料的小網站。
「要不還是算了吧——」江逾白搖了搖頭,打算拒絕。
可話沒說完,夥計便露出一副替他憂心忡忡惶遽不已的表情,道:
「客官,您是不知道,如今大虞這科場上,遵守規矩的老實舉子,簡直比勾欄里的處女還稀罕。
「夾帶小抄不過最稀鬆平常的手段。
「有些手眼通天的官宦子弟,甚至早早就從一些不可言說的渠道獲取了試題。
「客官啊,您若不買咱們這書,拿什麼去跟這些人競爭呢?」
聽到這話,江逾白一時有些分不清,這究竟是瓊林書齋推銷商品的手段,還是大虞科場真的烏煙瘴氣至此。
不過,身為一個冒牌錦衣衛,他並沒有「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理想抱負,也沒有自願加班整頓科場的責任意識。
他向來信奉一個道理——
人生在世,小命第一;好好活著,少管閒事。
「其實,」他沉吟片刻,開口解釋,「我今日來這兒,是想給我八歲的弟弟買幾本經義啟蒙書。」
「原來是給令弟買書啊!」那夥計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立刻轉身鑽進人群。
片刻之後,他搬著厚厚的一摞書,氣喘吁吁地回到江逾白面前。
江逾白目光掃過這些書的標題:《四書蒙引》《幼學瓊林》《龍文鞭影》《增廣賢文》……
倘若把它們統統搬回家去,大概會讓便宜弟弟江錦程當場嗚呼哀哉,哭喊著要讓江逾白還他一個快樂的童年。
「客官今日來得正巧,」只聽那夥計繼續開口,「這些書,統統買一送一!」
「買一送一?」聽到這話,江逾白眼珠一轉,「那我就要《幼學瓊林》和《龍文鞭影》這兩本書吧!
「另外,能不能麻煩你幫我開張憑據,寫下這兩本書原本的價格?」
自己花二兩白銀,回去找蘇妙儀報銷四兩白銀。
白賺二兩銀子。
完美!
「當然沒問題。」夥計嘿嘿笑了笑,爽快答應,立刻拿起筆,趴在桌上沙沙寫字。
看他這輕車熟路的模樣,顯然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兒了。
…………
片刻後,江逾白終於離開了這家沒有書香味、只有汗臭味的書店。
和來時一樣,他懶得去走車水馬龍的大街小巷。
縱身一躍,又跳上了屋頂。
此時驕陽高懸,白光四射,濃藍的天空中沒有半點浮雲。
一幢幢青灰色的瓦房鱗次櫛比,像是早朝時匍匐跪拜的臣子。
紅牆金瓦的皇城被它們簇擁在中央,宛若頭戴寶冠、身披華服的君王。
雕車競駐於天街,寶馬爭馳於御路。
金翠耀目,羅綺飄香。
新聲巧笑於柳陌花衢,按管調弦於茶坊酒肆。
無數王侯將相在此粉墨登場。
無數平民百姓在此生老病死。
這便是燕京城,一座集合了富貴與貧賤,光鮮與落魄,榮寵與失意,忠誠與背叛的城市。
江逾白定定站在屋脊上眺望風景。
春風裹挾著楊絮,吹得他的衣衫獵獵作響。
片刻後,他再度邁開步伐,像一隻輕快的燕子般,飛躍在瓦檐之間。
…………
與此同時。
一輛掛著絲綢帷幔的馬車,沿著相反的方向,緩緩駛離文昌巷。
黃裙少女挨著窗戶,坐在馬車上。
在她的膝上,攤開擺著一本新買的志怪話本。
換做平時,她的魂兒早就鑽進曲折離奇的故事裡,忘卻時間流逝,不知天地為何物。
但今天她卻有些心不在焉。
目光總是鬼鬼祟祟地透過窗格,往外頭瞟,活像一個盯上別人錢袋的小賊。
「嬋兒,在瞧什麼呢?」
坐在她對面的青年忽然開口。
「啊?!」
聽到聲音,少女愣了一剎,觸電似地縮回視線。
隨即立刻板著臉,一本正經道:「我在看風景呢!」
「真的?」對面青年露出將信將疑的表情,用調侃的口吻道,「外頭都是人,有什麼風景可看?我的好妹妹,你該不會是看上哪個俊小伙兒了吧?」
這青年頭戴儒巾,身著長衫,一副讀書人的打扮。
個頭高高瘦瘦,臉龐白白淨淨。
乍看還算清秀。
就是眼睛有些小,還總是虛眯著,一看就知道視力不太好。
此人姓楚,名仕卿,滄州富商楚長福的嫡孫子。
從他這名字,便能看出他家人在他身上寄予的深切期望——
金榜題名,入仕為官,光宗耀祖。
萬萬不要再做大虞王朝鄙視鏈底端的商賈。
黃裙少女是他同父同母的親妹妹,名叫楚玉嬋。
楚仕卿近日進京趕考,楚玉嬋便陪同他一路來到燕京,順便去拜訪嫁作建平伯夫人的姑母楚瓔珞。
前些日子,這位建平伯夫人還給楚玉嬋寫了封信:
「嬋兒,你如今也十六了,年歲不小了,該尋一門好親事了。
「正巧我這邊有位年輕公子,有才有貌,你來燕京後,我介紹你們認識認識。」
可惜,這位楚姑娘的腦袋裡,早就塞滿了才子佳人的話本小說。
在她看來,那些遵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不啻是囚徒臉上的刺青,一旦烙下,後半生簡直跟坐牢無異。
她篤定,天底下最美好的愛情,一定不是按部就班的。
必須在煙柳畫橋,或是花前月下,一男一女四隻眼睛毫無防備地一撞,當場跟燧人氏鑽木取火似的,擦出明晃晃的火焰。
若要她規規矩矩跟在長輩屁股後頭,去面見對方一屋子的七大姑八大姨,花上幾個時辰,談八字談聘禮談嫁妝談婚房,那簡直要了她的命。
那種感覺,就像把一對男女剝去血肉,將骨架子放到天平上,錙銖必較地稱量。
尤其最近,當她聽聞自己的相親對象是個錦衣衛時,心情愈發煩躁。
畢竟話本里的男主角,要麼是溫柔浪漫的書生,要麼是武藝高強的大俠。
錦衣衛嘛,都是大反派,只會仗著皇帝的威勢,桀桀桀怪笑著欺負人。
只是,這位姑母過去對她很是照顧,楚玉嬋不好直接忤逆她的好意,便只能暫時先答應下來,想著相親時隨便找個理由,比如「八字不合」,或者「女兒還想在陪在父母身邊盡孝」,將這門親事婉拒了。
…………
「你才喜歡俊小伙!你們全家都喜歡俊小伙!」
聽到兄長的調侃,楚玉嬋不假思索懟了回去。
可話未說完,就見兄長前仰後合地哈哈大笑起來,笑得肚皮發痛,喘不過氣,甚至打出噴嚏來了。
這時她才意識到,剛剛罵人沒過腦子,竟然連著自己都被罵進去了。
「笑什麼笑!」她惱羞成怒,伸腿狠狠踩了兄長一腳,「信不信,我現在就寫信,把你昨天大半夜去勾欄聽曲的事情告訴父親?」
楚仕卿的笑聲戛然而止。
「嬋兒饒命!」
他舉起雙手投降道。
楚玉嬋冷冷哼了一聲,雙臂交疊,環抱在胸前,使衣襟愈發鼓鼓囊囊。
「大哥,麻煩你個事兒,」她用命令的口吻說道,「幫我去跟姑母說一聲,她安排的相親,我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