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楚夫人沒有像往常一樣躺下午睡。
她獨自坐在窗邊的竹椅上,望著窗外藍盈盈的天空發了會兒呆。
過了一會兒,她像是想到了什麼,忽然起身,喚來一個小廝:
「備車,我要出門一趟。」
…………
馬車緩緩駛過燕京街市。
說話聲,喧嚷聲,叫賣聲,犬吠聲,馬嘶聲,孩子的笑聲,討價還價的爭吵聲,賣藝人的板胡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如洪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直往車廂里灌。
楚夫人眉頭微皺,從衣袖裡取出兩團棉花,熟練地塞進耳中。
大約一刻鐘後。
喧囂聲漸漸遠去,馬車緩緩停在了城西一間四合院的門前。
「姑母,你怎麼來了?」
院子裡,順天府解元楚仕卿正坐在樹蔭下,搖頭晃腦背誦聖賢文章。
看見自家姑母的身影,臉上不禁露出訝異的神色。
「繼續背你的書,」楚夫人淡淡道,「我來找你妹妹,沒你的事。」
楚仕卿點了點頭,心想姑母大概又來催妹妹去相親了。
「夫人,嬋兒托我跟您——」
話沒說完,楚夫人已經徑直朝屋內走去。
楚仕卿默默把剩下的話咽回肚子。
哎,算了,妹妹你還是自求多福吧!
…………
楚玉嬋正趴在書桌上專心致志地作畫。
她穿著一身鵝黃衣裙,髮髻里插著亮閃閃的金釵。
肌膚白裡透紅,眉目明艷如畫,窗外開得正盛的山茶花跟她一比,都像是變成了忘記化妝的半老徐娘。
「嬋兒,在做什麼呢?」
楚夫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她的身後,跟個幽靈似的,突然冒出一句話,險些把楚玉嬋嚇得從椅子上蹦起來。
「我……我在畫畫呢!」
楚玉嬋扭過頭,磕磕絆絆地答道。
她腦袋直往脖子裡縮,活像一隻受驚的鵪鶉。
楚夫人低頭去看她的畫。
楚玉嬋心頭一緊,條件反射地要把畫藏到抽屜里。
但畫的一角卻早已被楚夫人伸手按住。
「躲什麼躲,畫的挺不錯嘛!」楚夫人微笑著誇讚道,「你這假山怪石,看上去還蠻有靈氣,寥寥幾筆,就把那嶙峋之態勾勒出來了。
「咱們楚家,先是出了個順天府解元,現在又出了個丹青妙手,以後誰還敢說我們身上只有銅臭味?」
聽到這話,楚玉嬋那張嬌美的臉上,頓時浮現出尷尬的神色。
「姑母……這其實不是假山怪石……」
「哦?那又是什麼呢?」
楚玉嬋雙唇抿成一條線,死活不開口。
楚夫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然後目光敏銳地在畫面右下角捕捉到了兩行小字。
【楚玉嬋相公像】
【天聖四年春,楚玉嬋繪】
「這……這是一幅人像?」楚夫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楚玉嬋低著頭,依然不說話。
「你什麼時候有了個相公?」楚夫人又問,「怎麼長得跟石頭成精似的?」
楚玉嬋支支吾吾:「……是我隨手畫著玩的。」
她才不會承認,是她自己畫技太過差勁,沒法畫出昨天那位斗笠公子玉樹臨風、氣宇軒昂的神韻。
楚夫人懶得管她這些雜七雜八的興趣愛好,切回正題道:
「你應該記得,我之前在信里跟你提到過,我打算介紹一位才貌雙全的年輕公子給你認識認識。」
「我不想認識……」楚玉嬋小聲嘟囔。
楚夫人像是根本沒聽到她的話,從袖子取出幾張銀票,往她的手裡一塞:「五天後,你去醉仙樓請那位公子吃頓飯,點菜時多問問他的口味,錢我來出。」
楚玉嬋低頭去看手裡的銀票,亂麻般的思緒在胸中瘋狂生長。
姑母,你這是把我當什麼了?
書里的那些江湖兒女,哪個不是追尋自由追尋真愛,視金錢如糞土?
哪有像您這樣,一邊掏錢請男人大吃大喝,一邊還把自家侄女當禮物送出去?
不就是個正六品錦衣衛麼?值得您這麼討好?
……
她腦海中莫名冒出了一副荒誕的畫面。
那個錦衣衛相親對象,盛氣凌人坐在餐桌邊上,手裡拿著筷子,沾滿猩紅色油污的嘴裡發出「桀桀桀」的怪笑聲。
而她自己,則被姑母拿根紅綢子綁起來,打個漂亮的結,和一盤盤菜餚一塊兒放在餐桌上。
她帶著嬰兒肥的臉蛋漲得通紅,仿佛輕輕一捏,就能擠出番茄醬來。
「……到時候,對人家態度放尊重些,說話多過過腦子,不要張口閉口那些亂七八糟的話本小說,得有點大家閨秀的樣子……」楚夫人繼續絮絮聒聒地囑咐。
說話間,她目光掃過楚玉嬋的書桌。
桌上放著一部昨日在文昌巷新買的書,名叫《江湖豪客傳》。
楚夫人隨手翻看了幾頁。
幾段對話映入眼帘。
「入你娘撮鳥!」
「咄!你這含鳥猢猻!」
「怕他甚鳥!」
「咬你爺爺的鳥!」
「……」
一個姑娘家,怎麼能看這種滿頁是鳥的粗鄙之物?
萬一讓逾白見了,豈不是要懷疑我楚家家風不正?
楚夫人眉頭越皺越緊。
她拎起桌上的毛筆,蘸了墨水,當場化身北鎮撫司的酷吏。
見到鳥字,就刷刷斬殺。
須臾間紙上「千山鳥飛絕」。
連「鳥語花香」、「鳥來投林」這種無辜之「鳥」,也不幸慘遭連坐。
奈何楚夫人學富五車……不對,學富五頁。
像媟狎、攮、姦、㞓……這些更加罪孽深重的字眼兒,反倒幸運逃過一劫。
楚玉嬋望著自己的書被人肆意糟蹋,如同無能的妻子看到自己的丈夫被別的壞女人蹂躪,胸中怒火忽地被點燃了。
她撥開楚夫人握筆的手,一把將被玷污了清白、滿身都是斑駁污跡的《江湖豪客傳》奪了回來。
「你這麼看重那個錦衣衛,你自己嫁給他不就行了?」她小發雷霆,火冒三寸,「為什麼非要逼迫我?我楚玉嬋可是有相公的人!」
「你相公?那個石頭精?」楚夫人嗤笑一聲。
「你才是石頭精!你們全家都是石頭精!」楚玉嬋不過腦子地胡言亂語。
楚夫人被她氣笑了,懶得跟她再爭執,大步離開房間。
回到小院,看見楚仕卿仍在搖頭晃腦朗讀聖賢書。
「你去好好勸勸你妹妹吧,」她伸手拍了拍侄子的肩膀,「五日之後,務必讓她去醉仙樓請客吃飯。
「若是客人去了那兒,卻連個鬼影子都沒見到,咱楚家的臉豈不是丟完丟盡了?」
楚仕卿本想開口拒絕。
他知道自己妹妹脾氣倔,凡認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但看到楚夫人陰沉沉的臉色,他只能硬著頭皮點了點頭:「我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