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白和楚夫人一同在伯府用餐。
桌上擺著熱騰騰的驢肉火燒、羊腸湯、灌腸、愛窩窩和小蔥拌豆腐。
席間,楚夫人喝了幾杯葡萄酒,趁著酒勁跟江逾白聊起了天。
話題不限於建寧伯府的舊事,江錦程的種種惡作劇,江逾白在揚州跟淨世教的鬥智鬥勇,燕京城近期的八卦,大虞女帝到底是喜歡男人還是女人還是根本就不喜歡人。
所幸江逾白提前背誦了蘇妙儀給的複習資料,基本能夠不躲,不藏,不繞,不逃,穩穩地接住她的話。
偶爾有些以前的瑣事,情報里沒有提及。
例如「你小時候不喜歡吃蔥,總是用筷子挑出來」、「你以前很討厭穿新鞋子,總覺得磨腳」、「第一次請西席先生來家中時,你還寫錯了自己的名字」。
江逾白便一臉淡定,要麼「是啊是啊」,要麼端起酒杯輕抿一口,「時間過得真快我都記不得了」。
一切看似順利。
他完美發揮著蘇妙儀精心培養出來的演技,沒有露出絲毫破綻。
直到酒足飯飽。
楚夫人突然起身開口:「你跟我回房間吧。」
江逾白:???
他一時搞不懂這是什麼情況,目光斜斜瞥向站在牆角的蘇妙儀。
蘇妙儀眉毛微挑,同樣是莫名其妙。
見江逾白仍坐在椅子上不動,楚夫人不禁笑著調侃道:「你以前又不是沒去過,怎麼今天突然就拘謹起來了?」
聽到這話,江逾白這才緩緩站起來,滿腹狐疑地跟在她後面。
江小伯爺過去究竟和自己的繼母在房間裡幹過什麼?
難道這兩個平日裡互相看對方不順眼的人,暗地裡早已知根知底,親密無間?
…………
片刻後。
楚夫人的房間裡。
「這是你本月的月例,」楚夫人從一旁抽屜里取出一個荷包,遞到江逾白的手中,「怎麼,連自己的月例都不想要了麼?」
原來只是來領零花錢啊!
我還以為……
江逾白乾咳兩聲,接過荷包。
還挺沉的。
他回想起來,自從建平伯把楚夫人娶進家門後,府里的錢財帳目就一直由她來掌管。
江小伯爺每個月的月例,自然也是找她來領。
哎,都怪蘇妙儀!
情報有漏,情報有漏啊!
…………
午後。
江逾白和蘇妙儀一起回到自己的屋子,和昨日一樣,頗具默契地關緊門窗。
然後蘇妙儀一屁股坐到江逾白的臥榻上,隨手脫下腳上的繡鞋,又將他的枕頭墊在腰後,慵懶地半躺著。
「小七!」
「我在。」
「快來替本長老揉揉腿。」
「這就來。」
聽到她的吩咐,江逾白在床沿坐下,抬起她的小腿,放到自己膝上,隔著她裙子的下擺,熟練而精準地按壓她小腿上的穴位。
蘇妙儀微微眯起眼睛,長長的睫毛像米色的蛾翅,輕輕顫動著。
櫻紅的雙唇間,流淌出舒服的哼聲。
今天她穿了一雙絲羅白襪。
塗著緋紅蔻丹的小腳被完全遮掩住,江逾白只能看到腳踝處露出的一截嫩生生的肌膚。
這讓他不禁想到了中午餐桌上的那盤豆腐。
「好想撓她的腳底。」他心頭冒出一個邪惡的念頭。
這妖女過去沒少用撓痒痒來懲罰他。
要是能以牙還牙,讓她笑得花枝亂顫連連求饒,那滋味定是美妙無比。
但他最終還是沒敢動手。
沒辦法,妖女實力太強,他打不過。
「長老,我心頭有個疑問想請教您。」他乖乖收起賊心,換上一副虛心求教的面孔。
「說。」蘇妙儀淡淡道。
「我感覺楚夫人對我的態度,和預想中不太一樣,」他說,「她似乎有些……過於熱情了,見面就是摟摟抱抱、噓寒問暖,還給我介紹媳婦。」
「那你以為她該如何?」
「自然是如情報里那樣,表面上冷漠疏離,心裡頭巴不得把我剁成肉泥。畢竟江小伯爺把她丈夫送進了監獄,又是她兒子繼承爵位最大的阻礙。」
「小七啊,你還是太年輕了。你還沒意識到,在這世上,最善變的就是人心。」
「還請長老指教。」
「過去的江小伯爺,不過是錦衣衛里的無名小卒,那時的女帝,也還未在皇位上坐穩,」蘇妙儀漫不經心地玩弄著自己鬢角的一縷長發,「很多人都覺得,只要元熙帝從北魏回來,女帝就得乖乖把皇位讓回去。
「賣父求榮的江小伯爺,也將成為眾人眼裡的笑柄。
「可如今不同了。
「你是七品武道高手,又是正六品百戶,可謂前途一片光明。
「假以時日,說不定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讓江家的地位更上一層樓。
「你的靠山女帝,威勢也是一日勝過一日。
「楚夫人就算再眷戀自己的丈夫,也需要認清楚當下的局勢——想要在女帝的治下,讓江家和楚家繼續興盛下去,除了抱緊你的大腿,她還有別的路可走麼?」
「再說,難道你真以為楚夫人是才子佳人話本里的痴情女子,會死心塌地愛一個比她老十歲、身材發福、終日流連花街柳巷,而且那方面還不行的老男人?」
「那倒是。」江逾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在這世上,利益往往是比感情更牢靠的紐帶。
「反正換做我,」蘇妙儀慢條斯理說,「要是真把心交給某個男人,絕不會眼睜睜看著他夜宿教坊司,自己還能一聲不吭在家裡當賢妻良母。
「他敢去外頭沾花惹草,第二天一早,我就親手把他閹了。」
江逾白忽然感覺胯下一涼。
「看來,」他清了清嗓子道,「是現在我能帶給楚夫人的利益,比建平伯的更大,她就自然而然把熱情轉移到了我身上,對她丈夫不聞不問了。
「急著把侄女嫁給我,無非是想多道保險,把我和楚家牢牢綁在一條船上。」
蘇妙儀微笑著點了點頭,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在過去的十幾年裡,她曾無數次這樣教導過他,這副神情也曾無數次出現在她的臉上。
「那你覺得,楚家那姑娘長得怎麼樣?」突然,蘇妙儀眉梢一揚,笑容里多出了幾分狡黠。
「不及長老萬分之一。」江逾白很清楚這道「送命題」該如何作答。
「算你沒眼瞎。」
蘇妙儀舒服地翻了個身,面朝下趴在榻上,雙腿依舊伸到江逾白面前,任他伸手輕輕按摩著。
她頭上的簪子不知何時有些鬆了,墨色長髮鋪開在枕上,像是一片烏泱泱的夜色。
腰似早春的楊柳。
臀像中秋的滿月。
江逾白不動聲色,靜靜欣賞著這春天山巒般美好旖旎的曲線。
就在這時候,敲門聲響起。
「真煩,」蘇妙儀扭頭回望了江逾白一眼,絲羅白襪裹著的小腳在他大腿上輕輕一蹬,「還不快去看看是誰。」
江逾白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青衣小廝。
見到江逾白,小廝連忙恭恭敬敬彎腰行禮,將一封請柬雙手遞上:
「江大人,盧千戶邀請您明晚去聚賢飯莊,跟北鎮撫司的同僚們聚一聚,互相認識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