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妙儀忽然不知怎地,突然仰起頭左看右看,細細端詳他的臉色。
接著又抓起他的一隻手,將一絲內力灌注進他的體內,沿著他的經脈遊走了一圈。
「長老,您這是——」江逾白眉頭微皺,一時沒搞懂她在做什麼。
「——還不是怕你亂改功法,走火入魔!」蘇妙儀白了他一眼,「還好你命大,沒出什麼問題,不然我還得費力氣把你送回總壇,請人替你療傷。」
「長老莫非忘了我是武學奇才?」江逾白嘴角上揚道。
為了隱瞞神秘石窟的存在,他必須得把天才的人設貫徹到底。
「天才又如何?」蘇妙儀撇了撇嘴,對此嗤之以鼻,「這世上天才多如過江之鯽,有二十歲踏入六品的『神州雙璧』,有二十三歲躋身五品的大虞女帝,還有靈霄劍門的梁見川,血神宗的宋守拙……
「但能活到最後、登臨絕頂的人,又有幾個呢?
「你別仗著自己有點天賦,就開始洋洋自得。
「只有笑到最後的天才,才叫天才,中途夭折那些,不過是別人的墊腳石罷了。」
…………
江逾白繼續練武。
蘇妙儀繼續在桃花樹下看著他。
不知不覺便到了傍晚。
天空中堆滿了色彩艷麗的雲霞,像牡丹芍藥競相綻放。
江逾白收起繡春刀。
蘇妙儀伸出一隻手,替他撫平了衣襟的皺褶。
「小七,今晚去跟人吃飯,記得吃相文雅點,別跟在聖教時一樣,像個餓死鬼投胎似的。」
「遵命。」
「見到你上級,記得主動敬酒,杯沿比對方低一寸。你既然已經混進了錦衣衛,就得努力站穩腳跟,往後聖教才有穩定的情報來源。」
「是,長老。」
「夾菜的時候,別只顧著挑自己愛吃,在盤子裡翻了翻去。你的上級和同僚,可不會像我平時那樣慣著你。」
「我明白。」
「……」
蘇妙儀絮絮叨叨說了半天。
待她好不容易停下來,江逾白笑了笑,說道:「長老,您今天說話的口吻,跟教主真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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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叫跟教主像?」蘇妙儀一時不理解他這話的意思。
「教主以前動不動就叮囑我這個,叮囑我那個,就跟我媽媽一樣。小時候我還嫌她挺煩的……」江逾白解釋道。
「誰像你媽媽了?我有這麼老?」
蘇妙儀突然在他腰上掐了一下,痛得江逾白身子往後猛地一縮。
「嘶——」
他立刻舉手求饒。
「姐姐,我的好姐姐!」
「這還差不多,」蘇妙儀這才鬆開手,嘴角微微上翹,替他把鬢角的一絲亂發理順,「行了,快去吧,伯府的馬車已經在外頭等你了。」
…………
當江逾白抵達聚賢飯莊時,太陽的最後一縷光線已經被黑暗吞沒。
烈焰般的雲霞黯淡下去。
青石鋪成的街道兩側,一盞盞燈籠次第亮了,漸漸粘連成一片片的紅。
二樓臨街的雅間裡,已經坐了幾個人。
坐在長桌上首的,是他的直屬上級,錦衣衛千戶盧青峰。
他大約四十來歲,身子硬朗,留著濃密的黑鬍子,身上穿了件松垮垮的布袍。
大概是覺得這屋裡悶熱,他衣襟微微敞開,露出一片結實的、長著黑毛的胸膛。
在盧青峰的左側,坐著一個白白胖胖的青年。
方腦袋,大鼻子,厚嘴唇,層層疊疊的下巴看上去像融化的雪糕,肚子如酒桶似的高高挺著。
而在距離盧青峰最遠、被陰影籠罩的角落裡,還坐著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
他身著一件淡青色布衫,烏黑的長髮被一根木簪松松挽起,手裡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根玉簫。
此人生得唇紅齒白、膚若凝脂,一張臉龐比女子還要姣好幾分。
只是他的雙眼,卻被一條白色綢帶嚴嚴實實地遮住。
在江逾白跨入雅間門檻的瞬間,青衫年輕人猛地抬起頭。
玉簫忽地抵到唇邊。
清冷悠長的簫聲在屋內緩緩盪開。
在別人的耳中,這或許是動聽的仙樂。
但江逾白卻從中聽出了強烈的殺意。
那簫聲似乎穿過了他的皮肉,融入了他的經脈,悄無聲息地牽引著他的內力。
隨著簫聲越來越疾,他內力的運轉也越來越快,須臾間便化作決堤的洪水,奔騰咆哮。
他頓時氣血上涌,心臟砰砰直跳,幾乎要蹦出他的胸腔,到海闊天空中尋找自由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運轉《大椿經》,努力平息內力的躁動,同時把手伸進衣兜,準備去掏蘇妙儀給他準備的「寧神丸」。
再不嗑藥,他感覺自己要當場走火入魔,七竅出血了。
「在做什麼呢,陸青?」就在這危急關頭,盧千戶粗獷的嗓音忽然響起,「莫非是想在酒席上謀害你的同僚?」
簫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青衫青年清冷平淡地開口道:「他是魔教的人。」
他的聲音很好聽,像是甘冽的山泉水,摻著冰塊,裝在名貴的瓷器里。
「哈哈哈哈……」聽到他的話,盧千戶笑得前仰後合,「陸公子啊,你或許不知道,這位江小伯爺,可是女帝的寵兒,咱們的大功臣。淨世教的揚州分舵,就是他端掉的。
「如果他真是魔教的人,那他豈不是瘋掉了?拿著自己人大開殺戒,聽說當時揚州可是血流成河呢……」
一旁的白胖青年也在努力憋笑。
他脖子上一層又一層的肥肉不住顫動,像是正在發生一場驚天動地的雪崩。
「我聽到過他的聲音,」青衫青年微微皺眉,「如果沒記錯的話,我以前應該見過他。」
聽到他的話,盧千戶終於平靜下來,喝了一口茶水道:「陸青,你應該能察覺到,這位江小伯爺修煉的功法,是建平伯府從不外傳的《大椿經》。
「魔教妖人就算能假冒他的長相和氣息,也不可能偽裝得出他的武功路數。」
陸青眉頭皺得更緊了:「也許……確實是我莽撞了。」
他從座椅上站起身,望向江逾白,拱了拱手:「抱歉,江賢弟,是我雙眼有疾,認錯人了。」
語氣依然冷冷淡淡,聽不出絲毫真誠的歉意。
江逾白笑了笑:「無妨,不打不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