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千戶熱情地拉著江逾白的手,讓他在自己的右手邊落座。
「喝酒不?」他拎起桌上的白瓷酒壺。
江逾白點了點頭:「喝,當然喝。」
紅葡萄酒很快盛滿酒杯,宛若猩紅的血。紅燈籠的倒影在杯中蕩漾。
盧千戶笑著端起酒杯:「江百戶,來,這杯酒敬你!聽聞你這次去揚州,被魔教那群雜種往死里折騰,愣是沒有屈服!咱錦衣衛就是需要你這樣有種的漢子!」
然後他主動碰了碰江逾白的杯子,杯沿比江逾白稍低一些。
江逾白怔了一瞬。
不是,哥們,你這個做上級的,居然跟下屬搶劇本?
「盧大人謬讚了,」他謙遜地笑了笑,「那群魔教的雜碎,當初下手真夠狠的,不僅拿鞭子抽我,還派美女來誘惑我。若不是對陛下的忠誠始終化作力量支撐著我,我恐怕早就屈服了。」
你那是對陛下的忠誠嗎?
你分明是饞她身子!
盧千戶心裡暗暗腹誹。
江家小伯爺喜歡當今女帝,早已是大虞朝野上下眾所周知的事情。
他雖然沒有膽子直接去找女帝表白。
但他會經常在早朝結束後,拽著其他大臣的衣袖問:「今天陛下總往我這個方向瞧,她是不是對我有興趣呀?」
眾官員皆不堪其擾。
還有一次,女帝在一幅水墨畫上題詩——
「醉狂玄鶴舞,閒臥白驢豪。」
江小伯爺看見後欣喜若狂,當天砸出數十兩銀子,在醉仙樓大擺宴席,邀請一眾狐朋狗友胡吃海喝。
酒酣之際,有人開口問:「江大人今日為何如此高興?」
江小伯爺回答:「陛下今日寫的詩句里,有一個『玄』字,一個『白』字,分別出自她和我的名字。這顯然說明,她的心裡有我。」
眾人:「……」
…………
盧千戶看著像個糙漢,實際上卻粗中有細。
他當然不會當眾調侃江逾白對女帝的心思。
聽到江逾白這番表忠誠的話語,他立刻抬著酒杯,問坐在另一側的白胖青年:
「錢司庫,換做是你,你能扛得住魔教的嚴刑拷打麼?」
白胖青年在大虞官場摸爬滾打十餘年,早就混成老油條了。
他當即領會到盧千戶的意思,知道盧千戶要拿他做墊腳石,好藉機抬舉江逾白,便立刻連連搖頭道:
「當然扛不住。甚至不需要等到他們用鞭子抽我。只要派個漂亮的妖女來我面前溜達一圈,我就不打自招了。」
說著,也朝江逾白舉起酒杯:「江百戶忠肝義膽,我弗如遠甚。這杯酒,我敬你!」
幾番推杯換盞下來,江逾白幹了四五杯紅葡萄酒,自己提前醞釀好的敬酒台詞,一句都沒用上。
期間飯館夥計端上來幾盤菜,有炙羊肉、白菜燉豬肉、酒醃蝦、糖蒸茄等等。
不得不說,現在開餐館的多是奸商,像這碗白菜燉豬肉,豬肉零零星星,白菜綠油油一大片。
江逾白一眼望去找不到肉,又想起蘇妙儀的囑託,不敢拿筷子去裡頭翻,只得硬著頭皮啃白菜。
白胖子看到他這副望眼欲穿又故作矜持的表情,笑道:「江百戶,讓我來幫你吧。」
說著就抄起一雙乾淨的長箸,在那大碗裡掘地三尺地搜刮起來,躲在菜葉下的豬肉紛紛被他「緝拿歸案」,押解到江逾白的碗裡。
江逾白連連道謝,心裡暗暗吐槽:蘇妙儀千叮嚀萬囑咐的飯局禮儀,到了實戰中,竟然全無用武之地。
這時候,盧千戶突然想起來,自己還沒有給江逾白介紹席間的另外兩人。
「這位是錢司庫,名叫錢通,」他伸手指了指身邊的白胖子,「咱們千戶所的錢糧、軍械、帳目,統統歸他管。
「別看著胖子平日裡嬉皮笑臉的,辦起事情來可精了。庫房裡少了一文錢、一顆糧,他都能順藤摸瓜查個水落石出。」
江逾白終於找到了一個敬酒的機會,連忙舉杯道:「以後還請錢大人多多關照!」
「叫什麼錢大人,多生分,」胖子呵呵笑道,「叫我錢大哥就好。
「燕京城哪家飯館好吃,那條小巷的攤販多,我都門兒清。江百戶,以後只管跟著大哥,包你吃香喝辣。」
江逾白看著他那圓滾滾的肚子,心頭不禁想:錢大哥,你這些年為了大虞王朝餐飲業的興旺發達,真是做出了巨大的貢獻啊!
只聽錢司庫頓了頓,又自嘲地嘆了口氣:「哎,要是在這世上,發財能跟發福一樣容易就好了。
「昨天晚上,我妻子從背後擁抱我的時候,突然驚慌失措,說要去找大夫。
「我問她怎麼了。
「她說她的手臂好像變短了。」
盧千戶頓時笑得前仰後合,江逾白也差點兒把嘴裡的酒噴了出來。
隨後,盧千戶又看向名叫「陸青」的盲眼青年。
他孤零零坐在角落裡,不說話,不喝酒。明明身處喧嚷的飯館,卻給人一種與世隔絕的感覺。
「這位兄弟名叫陸青,」盧千戶繼續介紹道,「並不在咱們錦衣衛的編制內。
「他是昊天道華陽道長最近新收的記名弟子。因為他修的功法比較特殊,需要深入感悟人間冷暖、眾生百態,便被安排到咱們隊伍里歷練了。」
「早就聽聞昊天道天驕輩出,」江逾白面帶笑容恭維,「今日見了陸兄,才知道傳聞還是說得太過保守了。」
「江賢弟過獎。」
陸青一動不動,聲音如人機般毫無起伏。
眼下,對於陸青的身份,江逾白心頭已經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他才不相信此人只是昊天道區區一個記名弟子。
要是隨便拉出個記名弟子,就有六品修為,能輕輕鬆鬆壓著江逾白打,那麼昊天道早該一統神州大陸了。
「過去我在淨世教時,一直被教主當作秘密武器培養,」江逾白暗暗心想,「外出跟人打架時都戴著面具,只有淨世教核心成員見過我的真正長相。
「蘇妙儀說,她不想看到一群其他教派的騷蹄子成天對著我這張臉發情。
「按常理而言,旁人見了我這張臉,很難會懷疑我『江逾白』的身份。畢竟誰能想得到,世界上竟會有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但是有一個人不一樣。
「她是依靠聽覺來識人的。」
想到這裡,江逾白一邊繼續跟盧千戶和錢胖子聊天,一邊用眼角餘光裝作不經意地打量牆角的陸青。
他身材修長,臉頰清瘦,膚色白皙得近乎透明。
細而長的眉,柳葉般的眼,纖細玲瓏的鼻樑,淡色的雙唇。
這樣的五官,放在男人身上或許顯得過於陰柔,但若放在女人身上,卻統統成了優點,顯現出一種水墨畫般素雅雋永的美感。
他的衣領拉得很高,把脖頸遮得嚴嚴實實,也不知是不是生怕被人看出自己其實沒有喉結。
「可問題是,倘若他真是個女人,那也實在太平了吧……」江逾白心裡忍不住默默吐槽。
忽然間,陸青偏過頭來。
江逾白心頭一跳。
儘管對方的雙眼被白色綢布遮住,但他卻莫名覺得,對方的視線似乎穿透了白布,落在自己身上,像是發現了自己在偷窺他。
他抬起酒杯,若無其事地抿了一口。
「江百戶。」就在這時候,盧千戶叫了他一聲。
「大人有何吩咐?」
「陛下給咱千戶所派一個任務。這件事情,其他人未必能辦得妥,還得借重你的本事才行。」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江逾白想起之前自己跟蘇妙儀的談話,心頭不禁暗暗感慨。
「最近有人向陛下告發,說燕京城管理養濟院官員貪污腐敗,」只聽盧千戶繼續道,「陛下命令咱們前去查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