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女帝在登基兩年後,就因雷厲風行、不講情面的作風,喜提「暴君」之名。
她先是推行考成法,讓一群天天摸魚的混子官員怨聲載道。
接著又清理莊田,要求宗室和勛貴們把侵占的民田歸還百姓,使得他們見人就訴苦,說「今上不守祖宗舊制,薄待宗親」。
此外,她還廢除了東南海禁,又狠狠得罪了一波走私集團和地方豪勢。
這些人不敢明著罵女帝。
但大虞境內,各式各樣的讖緯一下子多了起來。
一會兒有人從河裡撈出一片龜甲,上面寫著「牝雞司晨,惟家之索」;一會兒又有人從山裡挖出塊石頭,上頭刻著「女主當國,天下大亂」。
不過在普通百姓間,女帝的風評倒還挺不錯。
許多人甚至把女帝的塑像供奉到神龕上,將她稱作是在世的菩薩。
去年,女帝曾力排眾議,下令在各地開設多所養濟院。
養濟院就是官方的慈善機構,主要用於收留老幼病殘和無家可歸的貧民,並給這些弱勢群體提供食宿、醫療等基本救助。
由於戶部尚書早朝時跟她吐槽國庫缺錢,她還專門從皇室的小金庫——內帑撥出了不少銀子。
只是歷朝歷代的新政,往往都有一個共同的問題——
上頭的本意或許是好的。
但下面的人執行時,總會變得面目全非。
像燕京西郊有一家養濟院,每個季度都會給朝廷呈上極為豪華的業績,仿佛這裡的醫生都是妙手回春的神醫,輕輕鬆鬆就能治癒數以百計的重症病患。
直到近來有人舉報,說自稱骨折的患者天天在後院蹴鞠,自稱中風的天天翻牆出去買酒,自稱眼疾的天天躲在牆角看春宮圖。
至於大夫就更離譜了,將地上的馬糞認成了熟地黃,拿來煎湯給人治腎虛。
總而言之,朝廷花錢養著一群沒病的患者和一群不學無術的庸醫,天天在養濟院的圍牆背後不亦樂乎地搞cosplay。
真正身患重病的百姓找上門來,卻被拒之門外。
女帝得知此事,當場大發雷霆,命令錦衣衛前去徹查。
「這便是陛下交代給咱們的差事,」盧千戶將杯中酒水一飲而盡,看著面前的江逾白,「聽上去似乎簡單,但這裡頭的水可深了。
「你想想,這種傻子都能一眼看破的拙劣勾當,若是沒有人撐腰,他們可能在燕京城裡做這麼久麼?
「所以啊,江百戶,這件事情還真需要你出面去做。」
蘇妙儀說的真沒錯,這該死的老登果真是想把燙手山芋甩給我。
江逾白心頭暗暗吐槽。
「大人太高看我了。」
「不要妄自菲薄嘛,逾白,」盧千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在這朝堂里,危險和機遇向來是相伴相隨的。
「你是掃蕩魔教的大功臣,又是陛下欣賞的少年英傑。
「旁人去做這種得罪人的差事,只要一封彈劾奏疏遞上,頭上的烏紗帽恐怕就保不住了。
「但換做是你,陛下不僅會替你兜著,說不定還會順手提拔你,給你更多發揮能力的機會。」
江逾白沉吟不語。
盧千戶的這番話,並非完全沒有道理。
自從接到前往詔獄審問自己那個便宜老爹的命令後,江逾白便隱隱察覺到,女帝似乎正在有意將他往「孤臣」的路上推。
讓他成為自己手裡的一把快刀,專門替她斬斷朝堂上的盤根錯節。
仔細想想,在這大虞朝中,還真找不出第二個比江小伯爺更適合擔任這個角色的人選。
他武道天賦不錯,性格孤高自傲,鄙視那群婆婆媽媽喜歡拉幫結派的官員。
最重要的是,他足夠忠誠——
儘管這份忠誠似乎有些變質。
「我如果要在這朝堂中長久待下去,」他暗暗心想,「最好的辦法,其實就是順從女帝的安排。
「江小伯爺身為錦衣衛,不可能去跟文官們沆瀣一氣,但他把親爹舉報入獄,又相當於跟勛貴集團劃清了界線。
「這麼一來,我現在的靠山,只能是女帝了。
「只要女帝肯保我,把文官和勛貴得罪光了都不要緊。
「我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女帝卸磨殺驢、兔死狗烹。
「不過這也沒什麼。
「反正我又不是真正的江小伯爺。
「女帝一旦對我流露出殺意,我就發揮出我驚天地泣鬼神的逃遁之術,跑回淨世教去找我的教主大人。
「那皇位女帝坐得,憑什麼我聖教道教主大人坐不得!大不了就跟教主大人一起,殺回燕京,奪了鳥位!」
許久之後,江逾白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
「這件事情,我和他一塊兒去辦吧!」
與此同時,一直保持沉默的陸青,突然站起身來,聲音清冽地說道。
「我的修行正到了關鍵時候,正好可以借這個機會,深入市井,體察世情。」
「陸公子願意一同前往,那真是再好不過了。」盧千戶立刻笑著答應。
頂頭上司既已開口,江逾白便也不好拒絕,只能硬著頭皮道:「有陸兄幫忙,想必事情會順利很多。」
…………
離開聚賢飯莊後,江逾白登上馬車,朝著建平伯府的方向駛去。
此時他腦子裡裝了太多太多疑問。
他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麼昊天道聖女陸清徽要女扮男裝冒充記名弟子混進錦衣衛里。
難不成昊天道也想學習他們聖教,派遣臥底打探情報麼?
「算了,不想了,」他搖了搖頭,把紛亂的思緒拋到腦後,「回家問蘇妖女去吧。
「這種燒腦子的雜事兒,交給她來辦就好。我的腦細胞,應該消耗在練武這種高端的、有技術含量的事情上。」
一邊這麼想著,他一邊閉上眼睛,準備進入神秘石窟繼續推演武學。
然而就在這時候,他莫名打了一個寒戰。
「有人跟蹤我。」
以前在淨世教時,他曾經做過一段時間的情報搜集工作,擁有極為豐富的跟蹤和反跟蹤經驗。
蘇妙儀還專門教過他一門秘術,名叫《聞風訣》。
一旦有人不懷好意地靠近他,他的心神就會生出警兆。
不過江逾白並未慌張,仍然擺出一副淡然自若的表情。
「陸兄,有什麼事情,咱們不妨面對面溝通,」他如自言自語般開口說道,「何必這樣鬼鬼祟祟、躲躲藏藏?」
話音剛落,一道青色的身影如落葉般隨風飄進了馬車車廂。
正是陸青。
或者,現在應該稱呼她的真名——陸清徽。
「江百戶莫非以為,披上了這身衣裳後,我就認不得你了?」
她因扮了男裝,刻意壓低了嗓音,聽上去像泉水在冰下涌動。
「三年前那一夜……你的聲音,你的氣息,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
聽到她這話,前方趕車的車夫愣了一瞬,手裡的鞭子險些掉落在地。
他急忙豎起耳朵,胸中的八卦之火在熊熊燃燒。
這是什麼情況?
一個跟少爺有過一夜露水情緣老相好,突然找上門來了?
竟然還是個男人!
原來少爺以前……還好過龍陽這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