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江逾白眉頭微皺,語氣冷淡。
這話聽上去,頗像個提起褲子不認帳的渣男——至少馬車車夫是這樣覺得的。
「呵,真會裝,」陸清徽冷笑一聲,「你是什麼人,你從前做過什麼,你自己心裡應該最清楚。」
「陸公子莫要再憑空污我清白。你再這樣,我就要把你趕出去了。」
「清白?你這種不知廉恥的人,居然還有清白可言?別忘了三年前,你可是被我死死壓制,最後光著屁股跑了,一身衣裳都扔在那荒郊野嶺。」
江逾白心裡暗暗腹誹:
都怪血神宗那幫混帳,把我一世英名都毀了!
他們發明那什麼「血影術」,逃遁時居然不能把衣服一起帶走!
非得逼我裸奔!
兩人的對話落入車夫的耳中,瞬間又變成了另外一番意思——
什麼?
咱家少爺在荒郊野嶺,被陸公子死死壓制?
少爺搞龍陽也就算了。
沒想到居然還是下面那個!
而且最後還抵擋不住陸公子的攻勢,連衣服都來不及穿上,光著身子逃跑了。
現在的公子哥們,玩得可真花啊!
「陸兄大概是認錯人了,」江逾白的面色依然平靜,「你我萍水相逢。我可不知道你三年前跟別人做過什麼荒唐事情。」
「你現在儘管狡辯,」陸清徽冷冷哼了一聲,「你等著吧,等過一些時日,我收集到足夠的證據,定要讓你的真面目大白於天下!」
「我拭目以待。」江逾白笑了笑。
隨後,陸清徽再次施展輕功,身姿輕盈地躍出了車廂窗戶。
她迎著皎白的月光,一路飛檐走壁,很快消失在了江逾白的視線盡頭。
車夫朝著路邊斜斜一瞥,正好瞧見了陸清徽在房頂跳躍的身影。
「本以為少爺已經是年輕一輩中的武學奇才了,」他暗暗心想,「沒想到這位陸公子的身手也如此出色。
「這腿力,這腰力,嘖嘖,難怪少爺當初招架不住。」
想著想著,他突然打了個寒戰。
「等等,我今天撞破了少爺的驚天大秘密,他不會要殺我滅口吧?
「可千萬不要啊,我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三歲小孩兒……」
「徐四!」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就在這時,江逾白毫無感情的聲音在他腦後悠悠響起。
「少爺饒命!我真的什麼都沒聽見!我什麼都不知道!」
車夫徐四聲音打著顫兒,上下牙不住碰撞著,發出噠噠聲。
江逾白搞不明白自家車夫究竟在害怕些什麼。
只淡淡提醒:「你駕車時能不能注意看路?咱們都快撞到牆上了!」
徐四猛地回過神來。
他這才注意到,馬車早已偏離了原先的道路,正直直朝著旁邊四合院的圍牆撞去!
「少爺恕罪!是我剛剛走神了!」
他立刻拉緊韁繩,剎住馬車。
…………
陸清徽跳下江逾白的馬車後,並沒有走開很遠。
她站在一座兩層高的小樓屋頂上,聆聽著馬車漸行漸遠,一襲青衫在晚風中獵獵作響。
自從下定決心開始修煉《鈞天十二律》,用白色綢布遮住雙目之後,她眼前的世界便徹徹底底陷入了一片黑暗。
但與此同時,她的其他感官,聽覺、嗅覺、觸覺……卻變得越來越敏銳。
她能聽到春筍冒出泥土的聲音,聽到睡蓮展開花瓣的聲音,聽到秋草漸漸枯萎的聲音,聽到冬雪隨風飄落在地的聲音。
別人或許以為她的世界單調乏味。
但在她自己看來,卻是無比的精彩、無比的瑰麗。
只是,在她踏入六品守一境之後,原本暢通無阻的修行之路,突然便遭遇了瓶頸。
以前只需天天在宗門裡吹簫奏琴,內力便會自然而然提升。
現在日日夜夜勤修苦練,修為卻不見寸進。
她的師尊,昊天道掌門太素真人對她說:「修行《鈞天十二律》,需要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
「你做到了明心見性,做到了感知天地。
「如今,只差去一趟紅塵,見一見眾生了。」
於是,這位在宗門裡宅了近二十年的小宅女,帶上心愛的玉簫,背上七弦琴,開啟了生平第一次下山歷練。
正巧,她的師叔華陽道長,近日受內閣首輔周廷章的邀請,來到燕京城辦事。
她便喬裝打扮了一番,跟著師叔一路進京。
這個年代,江湖高手在朝廷里當客卿,是非常常見的事情。
師叔託了些關係,把她塞進錦衣衛里,做了個掛名客卿,說這樣能讓她多接觸些人間的事情。
然後她就見到了江逾白。
憑藉她遠勝常人的聽覺和極為靈敏的嗅覺,她在江逾白踏入飯館雅間的瞬間,就認出他是三年前和自己交手過的淨世教弟子。
這傢伙實力不如她,但下三濫的陰招卻特別多。
打架時居然提前準備了石灰粉、辣椒水、絆腳索、鐵蒺藜……
落入下風後,也絲毫不戀戰,轉身就跑路。
人化作一道猩紅色血影消失了。
地上只留下了一套衣裳——
一件黑色外袍,一件白色裡衣,一條襠部裁剪頗為寬鬆的褻褲。
陸清徽站在原地沉思了許久。
然後一臉嫌棄地把這套衣裳撿了起來,帶回昊天道,打算藉助衣物上殘留的氣息,通過秘法慢慢追查此人的蹤跡。
可淨世教似乎把那小子隱藏的很好。
她施展了很多次尋人的秘術,都無法確定此人所在的方位。
本來,她實在受不了這衣服上若有若無的汗臭味兒,準備一把火將它燒了。
沒想到三年之後,兩人竟然在燕京城重逢了。
而且不約而同改名換姓,當上了錦衣衛。
某種程度上,也算是頗為有緣了。
孽緣的緣。
「我的耳朵告訴我,」陸清徽聆聽著颯颯的晚風,心頭暗暗想,「這個人,就是我之前遇到的淨世教混蛋。
「但是不知怎地,他居然搞來了《大椿經》,還練得有模有樣。
「這使得他周圍的人都對他『江小伯爺』的身份深信不疑。
「我若貿然去揭穿他的真實身份,沒有人會相信我,反而他會趁機倒打一耙,說我污衊朝廷命官。
「我必須找到更充分的證據才行。」
方才她跳上馬車,主動找江逾白對峙,便是想給他施加壓力,逼他露出破綻。
但對方顯然非常謹慎。
她並沒有得逞。
一番思量後,她的身影輕飄飄地從屋頂落回地面。
隨即化作一道殘影,穿梭在燕京城的大街小巷。
她打算繞遠路前往建平伯府,繼續跟蹤江逾白。
百密恐有一疏。
她相信,那傢伙就算再謹慎,也總會在疲倦時、高興時、憤怒時、歡愉時……露出些許破綻。
只要被她抓到尾巴——
她就要看看,這個混蛋,還能怎麼狡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