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番艱難的溝通,畫師彭嘉樹意識到,眼前這位揮金如土的財神妹妹,並不具備用語言精準描述一個人長相的能力。
在她眼裡,她那位相公簡直就是天下第一美男子。
但具體美在哪裡,她卻說不清楚。
就像江逾白前世——
有的人看見美女,會讚嘆說「肩若削成,腰如約素」。
有的人就只會來一句:
「臥槽,這婆娘好漂亮!」
楚玉嬋便是後者。
於是,為了拿到那二百兩銀子,彭嘉樹決定換一種溝通方式。
他決定自己先畫幾張草圖,再讓楚玉嬋判斷「像」或者「不像」。
既然財神妹妹一口咬定她的相公美得天下無雙。
彭嘉樹想了想,決定先照著當今燕京城公認的第一美男子——錦衣衛百戶江逾白的模樣,畫一張給她看看。
儘管彭嘉樹從未見過江逾白本尊,但他對此人的相貌,早已爛熟於心。
原因很簡單。
在他街頭賣畫的這些日子裡,隔三差五就有太太小姐拿著江逾白的畫像找上門來,要他搞「二創」。
有的要在畫裡,跟江逾白並肩而立、策馬同行。
有的想看江逾白一身婚服,牽著自己的手拜堂成親。
甚至有人要他畫不穿衣服的江逾白……
托這些買家的福,彭嘉樹明明是個喜歡大屁股女人的鋼鐵直男,現在只要一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江逾白那張禍國殃民的臉。
「像!太像了!我的相公就是這個樣子!」看到彭嘉樹的草圖,楚玉嬋連連誇讚道,「你真是整個大虞最厲害的畫師!」
說著,她隨手從袖中摸出兩枚碎銀,拋到了彭嘉樹懷裡。
「賞你!」
「姑娘過獎了!是姑娘的描述非常到位!」
彭嘉樹笑眯眯地收起銀子,心中默默感慨:
看來,眼前這位財神妹妹,不過是這燕京城裡又一個被江百戶迷得七葷八素的懷春少女罷了。
她一口一個「相公」,叫得倒是親熱。
也不知她知不知道,她口中的這位「相公」,在燕京城裡早就有了成千上萬個單相思的妻子……
…………
與此同時,醉仙樓的雅間。
楚仕卿拿著妹妹的錢,給江逾白點了一桌子的大魚大肉,然後端起酒壺,給江逾白斟了滿滿一杯酒。
「這是來自江南的金華酒,」楚仕卿笑著介紹道,「甘洌醇香,最解煩憂。
「今日舍妹身體有些不適,不能親自赴宴,只好由我代她前來,實在失禮,還望大人勿要怪罪。這杯酒,就當代她向您賠罪了。」
說完,他便舉起酒杯。
江逾白也抬起酒杯,跟他碰了碰。
「楚兄言重了。令妹身體有恙,就該好好休養,何來失禮之說?況且,今日結識了楚兄這個朋友,也算是不虛此行。」
兩人一同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
楚仕卿默默打量著眼前的年輕男人。
不愧是傳說中的燕京第一美男子,真是生得姿容俊奕,神清玉朗。
而且聽說他武藝高強,年僅十八歲,便已是七品武者。
楚仕卿自幼文思敏捷,頗有幾分才子孤傲。當上順天府解元後,更是春風得意、眼高於頂,天下男子都不放在眼裡。
但今日在江逾白面前,他心頭卻萌生出幾分自慚形穢。
「也不知嬋兒的那位『相公』,到底長得有多好看,竟然能讓她毫不猶豫地放棄這種才貌雙全的相親對象……」楚仕卿不禁暗暗心想。
「聽說楚兄是順天府的解元?」宴酣之際,江逾白忽然開口問道。
「僥倖而已。」
楚仕卿言辭很謙遜,但舉止上一點也不謙遜——說話時,他坐直了身子,不經意地挺了挺胸膛。
「此番入京,是來參加春闈的吧?」
「是的,大人。」
「那就提前預祝楚兄金榜題名了!」
說到這裡,江逾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輕輕嘆了一口氣:「等到楚兄高中進士,或許你我便無法再像今日這樣,一起酣暢淋漓地喝酒了。」
「為什麼?」楚仕卿感到有些不解。
他自幼熟讀聖賢書,心中一直懷著「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想,夢想有朝一日入朝為官,轟轟烈烈干一番大事業,輔佐君王革除積弊,開創一個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在史書上留下一段被後人銘記的佳話。
在他看來,若是能跟江逾白這種正六品錦衣衛交好關係,將來進入官場後便有人照拂提攜,施展抱負時也能少些阻力。
沒想到,江逾白根本不想跟他這個未來的翰林院庶吉士建立人脈關係。
這是為何?
難道是因為今日嬋兒缺席相親宴,得罪了這位江大人?
想想也是。
嬋兒敢拂了一位正六品官員的面子,人家表面上雖不發作,心裡頭只怕早已不悅。
嬋兒啊嬋兒,你可真是把你親哥坑慘了!
正當楚仕卿暗暗埋怨自己妹妹的時候,江逾白咽下一口酒,淡淡開口道:
「楚兄,要是陛下看見一個翰林院庶吉士和一個錦衣衛天天勾肩搭背,把酒言歡,她心頭會怎麼想?」
說話時,江逾白心中暗暗吐槽,這楚家的人,腦子怎麼都有點笨笨的。
有附庸風雅卻分不清畫作真假的楚夫人。
有街頭表演行為藝術的楚小姐。
本以為這位楚公子,能當上順天府解元,腦袋或許會比較靈光一些。
沒想到空有一身才學,政治敏感度幾乎為零。
要知道,若想在這大虞朝廷上混得開,才華是最沒用的東西。
會看人,會來事,善察言,懂進退……才是真正的看家本領。
楚仕卿眉頭微皺,把江逾白這話在心頭反反覆覆琢磨了幾遍。
過了一會兒,他似乎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竅,忽地從座椅上站起身來,朝著江逾白長揖及地:
「江大人今日提點之恩,楚某永生難忘。」
「這算不得什麼恩,也不必記一輩子,」江逾白手持酒杯,用開玩笑的口吻道,「楚兄若真想謝我,往後入朝做了官,謹言慎行便是。別惹出什麼亂子,害得江某一起掉腦袋,江某便感激不盡了!」
「江大人請放心,這種事情,是絕對不會發生的!」楚仕卿嚴肅認真地保證道。
…………
「夫人,嬋兒小姐並沒有出現在雅間。小人在門外蹲守了好一會兒,只聽到了裡面傳來江大人和楚公子的聲音,並沒有嬋兒小姐的聲音。」
與此同時。
一個青衣小廝從醉仙樓的後門鬼鬼祟祟地溜了出來,穿過兩條街,來到路邊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旁,躬身匯報導。
楚玉嬋為了防備姑母的突襲,不惜在醉仙樓下餓著肚子吹冷風,自以為這「據險設伏」的一招天衣無縫。
沒料到楚夫人壓根懶得御駕親征。
只漫不經心地派了個下人繞過防線,去樓里聽牆腳,就輕而易舉地破了她的計策。
「好啊,這丫頭,真是翅膀硬了!」楚夫人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把她近兩個月的零花錢全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