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江逾白的相親對象,熱衷撒幣的楚玉嬋大小姐,正鬼鬼祟祟地蹲在醉仙樓下的灌木叢背後。
她身子蜷縮成一團,飽滿的胸脯擠壓在大腿上,目光警覺地觀察著四周,活像一隻躲避天敵的小動物。
就在今日早些時候,這位楚大小姐拉著自家兄長楚仕卿的衣袖,苦苦央求道:
「大哥,天底下最好的大哥,今晚的相親宴,我實在是不想去,要不你大發慈悲,頂我去一趟吧!」
「頂你去?」楚仕卿眉頭微皺,「你讓我一個大男人,去替你跟另一個男人相親?我可沒有斷袖之癖!」
「哎呀,大哥你想哪裡去了?誰讓你跟他談婚論嫁啊!」楚玉嬋白了他一眼,「我只是讓你替我請他吃頓飯,跟他賠禮道歉一下,就說……說我早已心有所屬,不便嫁給他了。」
「你還在惦記你那位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相公?」
「這不關你事。」
「萬一你那相公早就娶了別的女人怎麼辦?你是要眼巴巴地去給他做小,還是要當一輩子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呸!他才不會呢!臭大哥,你才一輩子娶不到媳婦!」
「書中自有顏如玉。等我中了狀元,京城的顯貴們定會爭先恐後地把女兒許配給我,到時候你就儘管嫉妒吧!」
「大哥,真沒想到你居然這麼會做白日夢!」
「彼此彼此。」
「……」
兄妹倆鬥了半晌的嘴。
最終,楚仕卿勉為其難地答應了去替妹妹出席相親宴。
條件是楚玉嬋要給他十兩銀子作為跑腿費。
楚玉嬋自然是不假思索爽快答應。
對她來說,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滄州楚家向來講究窮養男富養女。
對於需要備考科舉的楚仕卿,家中對他的日常開銷管控非常嚴格,生怕給他的錢多了,他就會養成驕奢淫逸的性格。
對於楚玉嬋,則是萬般寵溺,每月給她的零花錢多得用不完。
楚仕卿常常對妹妹艷羨不已。
有時他背著長輩跟朋友們外出喝酒玩耍,還得厚著臉皮向妹妹乞討,求她施捨給自己一些銀兩。
「這場相親宴,我可以替你去。」
拿到銀票後,楚仕卿看著妹妹,神情嚴肅地說道。
「但是有一個問題,我必須提醒你。
「咱姑母也知道,你根本不想去相親。
「萬一她到時候突然出現在醉仙樓,而你卻不在場,我可沒法幫你解釋。」
「這簡單,」楚玉嬋揚起下巴,胸有成竹地說道,「你去雅間跟那錦衣衛吃飯的時候,我就在醉仙樓附近悄悄盯著。一旦發現姑母的蹤跡,我就立刻飛奔到你身邊,保准不會露出絲毫破綻!」
「你覺得行,那就照你說的做吧!」
…………
就這樣,楚家兄妹一拍即合。
楚仕卿拿著妹妹的錢來到醉仙樓雅間,和江逾白一起享受山珍海味。
楚玉嬋在樓下盯梢。
夜色漸深,醉仙樓也變得愈發熱鬧。
人們的談笑聲裹挾著食物的香氣,從窗戶里飄出來,纏繞在楚玉嬋的身邊。
有紅燒熊掌,燕窩燉乳鴿,清蒸大黃魚,雞樅燒豆腐……
很多都是她平時愛吃的菜。
楚玉嬋聽到自己肚子「咕咕」叫了幾聲。
她心頭突然湧起一陣後悔。
要是她答應去參加那相親宴,她就可以坐在那奢華的雅間裡,盡情地吃香喝辣。
哪會像現在這樣,跟個小賊似的蹲在樓底下吹冷風?
不行,不行!
想到這裡,她立刻搖了搖頭,把這個毫無氣節的想法趕出了腦海。
她怎麼能為了區區一頓飯,向命運低頭?
想想話本里的那些男女主角——
為了追尋真愛,哪個不是上刀山下火海,吃盡了苦頭?
自己吃的這點苦,跟他們比起來,根本算不了什麼。
…………
就在這時候,楚玉嬋注意到,街道對面有一個擺攤的畫師。
這畫師身材矮小,穿著一身滿是補丁的粗布長袍,正在給來往的路人畫肖像畫。
他的畫技倒是相當不錯。
寥寥幾筆,便在宣紙上勾勒出了每個客人各不相同的神韻。
「哎,要是本小姐有這樣的畫功就好了,」楚玉嬋暗暗心想,「我就可以把我那位相公的模樣畫下來,像通緝令一樣,貼滿燕京城的大街小巷。
「屆時,滿城百姓都能幫我一起找人,也許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把我相公從人海里揪出來了……」
想著想著,她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
「我雖然不擅長畫畫,但我很有錢啊!
「我直接出錢,請這位畫師來給我的相公畫肖像不就好了?」
楚玉嬋越想,越覺得自己聰明絕頂。
她當即像只兔子似的,從灌木叢里蹦了起來,連裙擺的皺褶都忘了撫平,便朝著街道對面興沖沖奔去。
「這位小哥,您可否幫我畫一百幅——不,兩百幅肖像畫?」
聽到這個數字,畫師愣了一瞬,懷疑自己聽錯了。
「是兩幅,還是兩百幅?」
「是兩——百——幅!」楚玉嬋一字一頓地重複道。
「一幅畫半兩銀子,兩百幅畫,可是要一百兩銀子……」畫師緩緩開口。
「錢不是問題。」
楚玉嬋小手一揮,十分豪氣地從衣袖裡掏出一沓銀票,「啪」地一聲拍在桌案上。
「你儘管畫就行!」
畫師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名叫彭嘉樹,是來自湖廣的舉子,和楚仕卿一樣,近日來京城參加會試。
家境貧寒的他,千里迢迢來到燕京後,手中盤纏已所剩無幾。
偏偏春闈將近,城中客棧紛紛價格瘋漲。
為了避免露宿街頭,他不得不靠著一手出色的畫技,來街頭賣畫掙錢。
平日裡,他一天能掙個二三兩銀子,便已經心滿意足。
沒想到,今天竟然遇上了活生生的財神爺……
不對,是財神妹妹!
「姑娘儘管放心!」彭嘉樹臉上頓時堆滿了諂媚的笑容,「別說是兩百幅,就算是兩千幅,小生不吃不睡,也要給您畫完!」
「兩千幅就不必了,」楚玉嬋大喇喇地擺了擺手,「若是你畫的好,本小姐就再賞你一百兩銀子!」
「一……一百兩?!」
「沒錯,一百兩。」
「姑娘,您要畫誰的肖像?您自己的嗎?」
「不,是畫——等等,你怎麼突然跪在地上了?」
「姑娘,您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呸呸呸!本小姐今年才十六呢!連相公都沒有,怎麼可能有你這麼大的兒子?你快給我站起來!」
「姑娘雖然年輕,可在小生的心裡,您的這份恩情,已經跟父母無異!」
「你……你還是先起來吧!」
「我腿腳無力,跪著更舒服!姑娘,你打算畫什麼人呢?」
「畫我的相公。」
「您不是剛剛才說,您沒有相公麼?」
「哦,是畫我的准相公。」
「不知姑娘的相公,生得是何模樣?」
「他是我見過最俊最俊最俊最俊的男子,生著一雙最好看最好看最好看的眼睛,有著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厲害的身手……」
「咳咳,能不能稍微具體一點?比如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臉型如何,眉毛如何,眼睛如何……」
「他身材又高又瘦,臉型非常非常好看,眉毛非常非常好看,眼睛非常非常好看……」
聽到她的話,彭嘉樹登時無語了。
哎,想拿到這三百兩銀子,看來也沒那麼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