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女人,耳朵真靈,這麼微弱的聲音竟然都能聽得到。」
蘇妙儀在心頭暗暗埋怨道。
由於時間太緊。
再加上沈知微跟她一樣,也是五品武者。
若是她此時動用身法轉移位置,極容易被對方察覺到。
她便從衣袖裡取出一張人皮面具,戴在臉上。
同時施展折花樓的秘術《槁木訣》,隱藏了自己身上一切活人特徵,閉上眼睛,偽裝成一具中了蠱毒、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沒有體溫的屍體。
這時候,沈知微一行人來到了箱子邊。
箱子沒有蓋子,頂部是敞開的。
三人低頭往裡看去。
江逾白首先認出了這具「屍體」的身份。
他從小就在蘇妙儀身邊長大,在過去的十多年裡幾乎形影不離。
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亦師亦姐亦青梅。
彼此之間熟得不能再熟。
就算對方化成灰,估計都能在第一時間認出來。
「蘇長老……你怎麼也跟著來了?」
江逾白心中波瀾起伏,但表面上不動聲色。
隨後陸清徽也憑著氣息認出了蘇妙儀。
她微微張口,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很快又把話憋回了肚子裡。
沒辦法,她耳朵里有這該死的妖女種下的蠱毒。
她擔心自己一開口說出對方的真實身份,對方就立馬催動蠱毒,就此斷了她的道途。
在場眾人中,只有沈知微被蒙在鼓裡。
「看上去是一具中了蠱毒的女性屍體,她這臉色,跟羅百戶還挺像。」
她盯著蘇妙儀那膚色慘綠的人皮面具,開口分析道。
「這些藏在幕後的人,大概在批量拿活人做巫蠱實驗。
「這個女人,應該是失敗的實驗品。」
說到這裡,她彎下腰,伸出雙手,想要把「屍體」從木箱裡抱出來。
「我們把她帶回北鎮撫司好好研究一番,說不定能從她的身上獲取不少有用的情報。」
就在這時候,江逾白上前一步,攔住了她的動作。
「沈大人,這件事情就交給我吧!」他主動請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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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給你?」沈知微皺起眉頭。
在她印象中,江小伯爺只喜歡打打殺殺,對這種情報分析工作完完全全不感興趣。
「眾所周知,淨世教教主葉瑤光精通巫蠱之術。」
為了避免蘇妖女被送去北鎮撫司衙門切片研究,江逾白開始一臉淡定地瞎編。
「屬下在揚州執行任務的時候,為了應對他們的手段,減少人員傷亡,就招募了幾名了解巫蠱之術的客卿。
「這種旁枝末節的事情,就不必勞煩鎮撫使大人親自出手了,完全可以交給屬下全權負責。
「還請大人給個機會,好讓屬下為大虞、為陛下、為您分憂。」
看來是想搶著立功勞、在女帝面前表現自己呢!
沈知微看著他這積極的模樣,心頭暗暗評價道。
江小伯爺對女帝的一片痴心,沈知微一直都看在眼裡。
最初覺得好笑。
後來覺得惋惜。
畢竟,一個勛貴出身、號稱燕京第一美男子、收到過無數情書的男人,竟然幾年如一日地單方面愛慕著一個女人,到十八歲都不娶妻、不訂婚、不納妾。
如此痴情,如此專一,如此堅定,可不是一般男人能做得到的。
只是……當今陛下從來都不是以貌取人的膚淺女人。
沈知微作為女帝最信任的肱股之臣,她知道女帝一直眼高於頂。
未來會被她看上的男人,必定是在相貌、武功、能力等各方面都能跟她並駕齊驅的天之驕子。
江逾白還遠遠不夠格。
要是他一直愚蠢而執著地堅持著這個不切實際的追求,恐怕日後要孤老終生了。
「好,」思忖片刻後,沈知微點了點頭,「這件事情,就交給你來做吧!」
「屬下定不會讓沈大人失望!」
江逾白雙手抱拳,一本正經道。
然後他彎下腰,一隻手環住蘇妙儀的後背,讓她的一隻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勾著自己的脖子,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膝彎,把她整個人公主抱了起來。
蘇妙儀癱軟無力地躺在他懷裡。
乍看是在乖乖偽裝屍體。
但搭在江逾白肩上的那隻手,卻是非常不安分。
指尖故作無力地鑽進了他的衣領里,以極為微小的幅度,摩挲著他的皮膚。
江逾白竭盡全力維持著波瀾不驚的表情。
真是無法無天的妖女!
你就非得當著外人的面玩刺激麼?
你可知道,我為了防止你被送去北鎮撫司切片研究,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這片地下空間,一定還有其他的出口。」
沈知微沉默片刻,目光掃視四周,開口吩咐道。
「我們先撤離此地。
「回去之後,本官會讓錦衣衛封鎖這裡,逐寸搜索,不留死角。
「我想查清楚這些人的去向,還有他們究竟隱藏著什麼秘密。」
…………
大約一刻鐘後,江逾白一行人在迷宮般的岔路里,找到了一條向上的坡道,重新回到了地面。
此時月亮已經西斜。
他們發現自己竟然來到了燕京的城牆外,旁邊是稀稀疏疏的樹林和隨意散落在山坡上的墳冢。
更遠的地方,是龜裂的田地。
今年京畿地區久旱無雨,春耕受到了嚴重的影響,很多土地遲遲無法播種。
沈知微盯著地面看了一會兒,卻沒有找到絲毫可疑的足跡。
「看來這群人行事風格非常謹慎,」她語氣凝重地說道,「要找到他們的去向,恐怕有些難度。」
她抬起頭,望朝江逾白和陸清徽:
「陸青,你先回去休息吧!
「江百戶,你把這具屍體帶回去,好好地查一查。
「本官再去周圍找找線索。
「你們兩個跟著,反而礙事。」
江逾白立刻答應:「遵命,大人!」
大虞王朝通緝榜名列前茅的蘇妖女正躺在他的懷裡。
每在沈知微面前多待一會兒,他就多幾分暴露的風險。
一旁的陸清徽也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日後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沈大人儘管開口。」她說。
沈知微沉吟片刻,又開口道:「對了,江百戶,你的截雲刀法練得不錯,但還是不夠快。回去再練練吧。等練到大成,本官就沒法用手指夾住你的刀鋒了。」
說完,她便施展輕功,化作一道虹影,悄無聲息消失在蒼涼的月色下。
江逾白目送著她離去,心想這位沈大人真是一如既往身先士卒,恐怕天塌下來都是她第一個上去扛。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陸清徽:
「地上那個陣法,是你師叔華陽道長畫的吧?」
此時他察覺到,懷裡的蘇妖女眼睛微微張開了一條縫,正饒有興趣地瞅著他。
他當然要好好表現一番,狠狠推動一下正道聖女墮落的進度條。
只見陸清徽沉默了許久,終於微微點了點頭,清冷素淨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掙扎的神色。
「這個陣法,原本是我們昊天道的『周天應元陣』,但它現在變得和我記憶里不太一樣了。」
「它被人跟血神宗的『萬靈血禋大陣』合二為一,變成了一個全新的陣法。」江逾白道。
淨世教作為神州當前勢力最大的魔教,和昊天道素來是死對頭,跟血神宗也曾發生過多次衝突。
再加上蘇妖女的常年教導。
對於這兩個教派的大部分手段,江逾白都頗為熟悉。
「血神宗……」
陸清徽喃喃重複。
江逾白這話無疑意味著,她過去頗為敬重的華陽道長,正在與她深惡痛絕的魔教合作!
「怎麼,聖女妹妹,瞧你這模樣,是不是依舊不太願意相信這一切?」
待沈知微徹底走遠,被江逾白抱在懷裡的蘇妖女忽然睜開眼睛,笑眯眯地望向陸清徽。
雖說她已不再裝死。
但她仍然愜意地窩在江逾白的臂彎中,甚至把他的脖頸挽得更緊了一些,根本懶得親自下地走路——
以至於江逾白懷疑自己被她當作了坐騎。
膚色慘綠的人皮面具,配上她這狡黠的笑容,給人一種妖異驚悚的感覺。
陸清徽冷冷哼了一聲,沒有理會她。
這妖女在她耳朵里種蠱毒,她可是非常記仇的!
蘇妙儀手指玩弄著江逾白一縷垂落的髮絲,用一種頗為曖昧的口吻引誘道:
「好妹妹,倘若你哪天在昊天道待不下去了,大可來尋我。別處容不了你,咱們淨世教永遠都會留著你的位置。」
陸清徽心頭愈發煩惡。
有這一對姦夫淫婦在,就算昊天道爛得跟狗屎一樣,就算江湖上所有門派都把她拒之門外,就算她屍橫荒野,她都不可能加入淨世教的。
這一瞬間,一向純潔的、善良的、循規蹈矩的、不諳世事的昊天道聖女,胸中突然萌生出一縷邪惡的心思。
她想報復這個魔教妖女。
但武力上,她打不過這妖女。
搞陰招,她更玩不過這妖女。
就算想罵她兩句,也怕她突然催動『寂滅蠱』,摧毀她的聽覺。
打不得,陰不過,罵不起。
難道就真拿這妖女沒法子了?
她思索了一會兒,腦海中忽然想到一個絕妙的主意。
只見她嘴角上揚,素雅秀麗的臉上露出一抹極淺的笑容,仿佛夏日的芙蕖迎風綻放,清絕不可方物。
下一刻,她伸出纖白的手指,極輕柔地拂去江逾白臉頰上沾染的塵土。
「江賢弟,你這裡有髒東西。」
說罷,她施展輕功,縱身躍上旁邊的大樹,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江逾白愣住了。
蘇妙儀也愣住了。
緊接著,妖女環在江逾白肩頭的手忽然一緊,狠狠掐了他手臂一下,疼得他險些當場叫出聲來。
「長老,您……您做什麼?」
「你沒經過我同意,就拿臉去碰別的女人的手!」
「可是……您不是命令我對她用『美人計』麼?我……我只是在執行任務!」
「哼,我看你剛剛還挺享受的!」
「我沒有。」
「你就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