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失去視覺後,陸清徽的其他感官,不管是聽覺、觸覺、嗅覺還是傳說中的直覺,都變得遠比常人更加敏銳。
按理說,有人靠近自己,偷走自己身上的東西,自己不可能完完全全毫無察覺。
而且世界上大部分男人身上的味道都不好聞。
當他們意圖靠近自己的時候,陸清徽都會本能地感到厭惡,然後遠遠地避開。
但今天,她居然讓這魔教妖人摸走了衣兜里的手帕!
自己竟然毫無反應,更沒有出手阻攔!
「我這是怎麼了?」
陸清徽對自己反常的遲鈍感到疑惑不解。
「是因為華陽道長的事兒讓我心煩意亂,以至於無暇留意身邊的動靜?」
「還是說,因為我曾把這魔教妖人的衣服留在身邊,早就習慣了他身上那股討厭的氣味,所以當他靠近我時,我才沒有察覺?」
她有些想不明白。
與此同時。
沈知微微微眯起眼睛,望著拎著手帕的江逾白。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以前跟人交戰,最講究一個光明正大,從不屑於使用『拍花散』這等下三濫的手段。」
聽到這話,江逾白卻一點也不慌亂,反而坦然地迎上了她冷冰冰的目光:
「那是因為從前的我,太過天真幼稚,一度把生死搏殺視作兒戲。
「但當我去了一趟揚州,跟淨世教的妖人們交手後,我才意識到,在真正的生死對決中,沒有人會在乎咱們的手段是否磊落,能活下來,成為最後的勝利者,才是最重要的。
「若為了所謂的光明正大,而貽誤戰機,讓自己束手束腳,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沈知微這番話,聽上去似乎在懷疑他的身份。
換做常人,此刻恐怕早已開始心慌意亂,開始擔心自己的魔教臥底身份是否已經暴露。
但江逾白的心理素質遠超常人。
他相信,除非親眼所見,否則正常人很難相信這世界上竟然會有兩個長相一模一樣的人。
此外,他也早就打算以一種循序漸進、合情合理的方式,將自己與原本的江小伯爺在性格上的差異,逐漸展現在周圍人面前。
畢竟,兩人從小生長的環境不一樣,性格自然也是天差地別。
就算他偽裝得再好,隨著時間的推移,也難免會在為人處世的細節里,暴露出一些和從前不同的地方。
與其等著被人揪住尾巴。
不如自己先提前立好人設。
養優處尊的江小伯爺,在被淨世教俘虜並狠狠折辱了一番後,褪去過去的幼稚和青澀,變得成熟穩重起來,無疑是非常合理的。
沈知微似乎也很欣賞他身上的「成長和轉變」。
「不錯,」她淡淡讚許道,「看來揚州這一趟,讓你學到了不少東西。」
江逾白蹲下身子,細細觀察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羅雲松三人。
「他們看上去像是中了蠱毒,一種能夠控制人心神的蠱毒。」沉吟片刻,他開口道。
其實,他甚至能直接說出這種蠱毒的名字——
「攝神蠱」。
能夠侵蝕人的神智,扭曲人的感知,壓制人的自我意志,最終將人變成只會聽從指令、無腦殺戮的傀儡。
至於他為什麼會知道……
原因很簡單。
教主用過。
在淨世教的地牢里,就關著幾十個中了「攝神蠱」的武者。
江逾白曾經去給他們送過幾次飯,聽到過他們如同野獸一般的嘶吼聲。
但建平伯家的小伯爺,向來只對刀槍棍棒感興趣,對巫蠱之術從無研究。
因此在別人面前,他只能說出一個模糊的推斷。
沈知微點了點頭:「確實是蠱毒。」
沉默片刻,她環顧四周,又緩緩開口:「這座黑市,幾日前應該還在運轉。
「羅雲松等人下井調查,驚動了這裡的人。
「他們知道錦衣衛已經對自己產生了懷疑,就帶著秘密匆匆轉移走了。
「帶不走的、不值得帶走的東西,便留在了這裡。
「至於那些巨大的老鼠,還有中了蠱毒的羅百戶……我想,這大概是他們拿來拖延我們時間的手段。
「我現在越來越好奇了,這幕後究竟藏著什麼人,又在暗地裡謀劃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
當沈知微專注分析案情的時候,陸清徽不知何時來到了那座猩紅色的陣法旁邊,蹲下身子,纖長的手指緩緩撫摸著那些如蛆蟲般扭曲的線條。
這陣法給她的感覺很是熟悉,讓她想到華陽師叔曾經在山門裡用過的「周天應元陣」。
它的作用,是向昊天祈禱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當然,只是祈禱而已。
至於是否應驗,那還得看昊天的意思。
只是現在,這個寄託著人們對美好生活祈盼的陣法,卻變成了這樣一副邪異猙獰的模樣。
「華陽師叔,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陸清徽緩緩站起身,輕聲喃喃道。
她的心思破碎凌亂。
像是深秋里一地枯黃破敗的落葉,被風吹得滿地滾,又被雨水打濕浸透。
因為蹲得有些久,她兩腿有些微微發麻,再加上她心神有些恍惚,一時沒有站穩,不自禁地後退了兩步。
然後她像是踩到了什麼凸起的東西,被絆了一下,緊接著撞進了一個人的懷裡。
「陸兄,你走路小心點行不行?都踩到我的腳了!」
江逾白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抱歉,抱歉!」
正道聖女的良好教養,令陸清徽在第一時間條件反射地連連道歉。
接著她愣了一下。
因為片刻之前,她根本沒察覺到自己背後有人。
這魔教妖人,是什麼時候突然冒出來的?
難不成,是剛剛看見我腳下踉蹌,就施展遁術躥到我背後,故意來占我便宜?
真是色胚!
陸清徽心頭頗為嫌棄地想。
…………
江逾白當然是故意的。
至於原因嘛……
沒辦法,長老的任務。
蘇妖女命令他有機會就多跟正道聖女肢體接觸一下,沒機會也要創造機會。
他便照做了。
但這位聖女小姐,似乎一直都不怎麼吃他這一套。
換做是楚玉嬋那笨蛋姑娘,估計臉蛋兒早就紅成了熟透的蘋果,支支吾吾不知所云了。
可是陸清徽的反應,又不像是純粹的反感。
別的女人見到占便宜的登徒子,大概會直接躲開,或者一巴掌朝他臉上甩去。
陸清徽就身子僵硬定定站著。
好像完完全全忘記了自己懂武功會身法一樣。
「真是呆呆的。」
江逾白收回手,迅速後退幾步,心頭暗暗吐槽。
由於陸清徽剛剛重心靠他身上。
他這一撤去,她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又往後趔趄了兩步。
啊?
他怎麼就退開了?
就不能讓我再靠一會兒?
等等!
我在想什麼?
我為什麼要靠著一個貪好美色的魔教妖人?
…………
蘇妙儀也早已從狗洞裡鑽了出來。
此時她藏進了一隻空木箱內部,收斂氣息,透過木板間的縫隙觀察著外面的情景。
這箱子裡還殘留著一些淡淡的血腥味和汗餿味。
如果她沒猜錯的話,它以前大概是用來做人口販賣的。
「昊天道這個小丫頭,現在應該已經察覺到她的華陽師叔不是什麼好人了。」
當陸清徽蹲在地上研究陣法的時候,蘇妙儀摸了摸下巴,暗暗心想。
「接下來,倘若小七不是蠢蛋,他一定會抓住機會採取行動。」
只是,待她看到陸清徽踉蹌著撞進江逾白懷裡時,她心頭卻不知為何,驀地冒出一股火氣。
手指不經意地觸碰到箱壁,發出極為輕微的響聲。
沈知微和陸清徽不約而同轉過頭來。
「那邊有些動靜,咱們過去看看。」只聽沈知微開口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