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河釣叟消失在河流盡頭。
看著眼前滄桑的荒古世界,天青目光微動。
她察覺,方才在竹筏上都還好一些,上岸之後,自己的感知能力進一步削弱了。
在其他世界或者時間線中,無拘強者可以剎那間感知到整個世界的情況,哪怕小到一絲一毫,大到星辰小到螻蟻。
但在此處,她的感知力被壓制到只限於周遭十分有限的程度。
而被限制的還不只有感知能力而已。
無論是夢界的夢王還是在現世時間點內的無拘強者,都可以說是幾乎全知全能的存在。
一念之間就可以改變整個世界,捏弄無垠星空也不過彈指一揮間。
而天青雖然離開了夢界,但喝過時間釣叟的魚湯之後,她已經大半適應了外界的幻境,能發揮出相近於身在夢界之中的力量。
但在這遺忘之境中,天青甚至做不到改變周圍的環境。
她隱約能感受到,眼前的這片世界,那無數城池建築。
其實並非是眼睛看到的這幅模樣。
在她的靈眼中,世界呈現出一副朦朧的模樣。
每一種不同風格的建築城池,都像是凝聚了無數殘破的時空和可能性,重疊之下產生的殘影一樣。
遺忘之境,這裡埋葬了那些在宇宙過去未來的歷史上,走入歧途,最終失敗,因而被時河所埋葬,被宇宙所遺忘的的生靈文明和個體殘餘。
當然……是只有那些最為強大,強到在一個時代於宇宙中占據主流的存在,才有資格被埋葬在這裡。
就彷佛無數遺體……亦或是接近遺體的存在,祂們強大而殘破的力量在這裡互相交錯互相影響。
要形容的話,簡直就像是許多破碎的神域夢國交疊,凝固了這裡的一切。
如果沒有和祂們對等的力量,就做不到以心意改變這裡的幻境。
這也證明了時河釣叟所說。
埋葬在這裡的存在,幾乎都勝過一般無拘。
雖然都是超脫路上的失敗者。
但祂們都有各自的強大之路,哪怕這條路是錯誤的,無法走到真正的終點。
可祂們都已真正走到盡頭,哪怕倒下,也已走出極遠。
剛剛晉升夢王不久的天青,在這片天地中,反而是最弱的存在。
所以……她是真的有可能死在這裡。
但天青只是閉上眼睛,停頓了片刻,便再次睜開。
三隻瞳孔之中,都帶著絕對的堅定,邁開腳步,走進荒古的世界之中。
出乎意料的是,在這死氣沉沉的遺忘之境,竟然也有日夜之分。
可能和夢界是同一個原理。
在星空之中,絕大多數生靈和文明,都是誕生於環繞恆星旋轉的星球和大陸上。
當然也有許多例外,但並不占據主體。
所以晝夜的模樣,時間差或許有所不停,卻都保留在各個世界之中。
在進入遺忘之境三日後。
一座黃沙漫天的城池之中。
中心龐大而殘破的宮殿之內。
王座之上,一道被沙塵籠罩的身影,緩緩睜開眼睛,抬起了頭。
宮殿之前的天青,在這一刻,感受到了蘊含著無盡滄桑,和無與倫比壓迫之感的實現。
天青心中一緊,表情卻依舊平靜。
難以分辨男女老少的沙啞聲從沙塵暴之中傳出。
「後世生靈……」
「你來這裡,尋求什麼?」
天青一拱手,淡淡道。
「夢王天青,特來請教前行之道。」
這裡,是天青之前所感受到,距離最近的一座擁有生命氣息的城池。
沙啞的聲音頓了一下,竟是笑了起來。
「請教麼?」
「有意思,向吾這失敗者請教前行之道麼?」
「從吾被埋葬在這裡至今,敢來這裡尋求機緣造化的……你是第三個。」
天青目光一動。
「第三個……那前兩個是誰?」
沙啞聲音呵呵大笑起來。
「這裡是遺忘的世界,是吾等的墳塋,充斥著無邊的怨念!」
「我們都是失敗的亡靈。」
「是失去了所有可能性,永遠也無法前進,永遠摸不到終點的可憐蟲!」
「這裡沒有什麼請教。」
「來吧!」
話音落下的同時,狂暴的黃沙旋風,已經席捲而起,朝著天青籠罩而來。
這當然不是普通的沙塵。
在天青的靈眼之中,這遮天蔽日的狂暴沙塵,每一粒黃沙,都是一片時空,一種可能性。
但是……是已經毀滅的時空,已經終結的可能性。
萬事萬物的終結,所有生靈的失敗匯聚成了這片風暴。
天青只感覺自己一不注意就會被捲入其中,變成一部分。
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是亡靈的怨念,也是你的試煉。」
「吾也好,這裡的一切存在,都是被宇宙,被歷史所遺忘的存在。」
「不要說是你,就算是吾自己,都已經忘記了吾的名字,吾的道路。」
「你就從吾這無數的終結和失敗之中尋找吧!」
「如果失敗了,你也會變成其中的一部分,你的『願』之力,你身上的可能性,也會變成我苟延殘喘下去的食量,成為我的戰利品。」
「但是……」
沙啞的聲音話鋒一轉。
「你若是能從這無盡終結失敗中,找到吾的來路,回想起吾的名字。」
「那麼……吾殘存的一切,就都給你吧!」
沙啞的嘶吼之中,天青的身影被徹底淹沒。
最後被淹沒的,是她那閃爍著微光的靈眼,還有最後的聲音。
「既然如此……就讓我來挑戰一下。」
遺忘之境內的時光,似乎沒有意義,和外界也完全沒有關聯。
在這裡,日復一日,不會有任何改變。
因為一切都已經被遺忘。
除非有外來者……打破這份凝固。
天青進入遺忘之境十年後。
沙塵之城永不停歇的風沙,在這一日,竟是平靜了下來。
一道倩影,從其中緩緩走出。
她看向王座上模糊的影子。
「我想起來了。」
「汝為靈道之主,汝為……靈尊!」
王座上模糊的影子,似乎也凝固了一瞬間。
隨即,笑聲響起。
「呵呵呵……原來如此。」
「吾想起來了。」
「那麼……吾可以面對,吾的失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