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發沉吟良久:「如果是往日,爹爹真不會提這個,劉家也真的不太可能接受,但現在不是變了嗎?二弟你……你今日不妨當著劉章大人的面,將《道經》第一卷再背一遍……哦,對了,你將那篇《聲聲慢》手稿當成聘禮,送給劉家,興許能成……不,一定能成!」
說到這裡,他似乎突然有了信心……
往日的二弟,只是個紈絝。
劉家且不說家主劉章,就算是那個千金小姐劉纖微,也是根本瞧不起的。
那個時候提聯姻,純屬自討沒趣。
但現在,二弟突然爆發了驚世駭俗的詩才。
將這半步青詞的《聲聲慢》當成聘禮,說不定真就撬動了這根柱石。
首先,半步青詞的手稿,價值萬兩白銀朝上,高端吧?
其次,這手稿折射出他的詩才,足以讓劉家側目吧?尤其是劉纖微這種女子,本身就是詩詞書畫樣樣精通,以才女而名的,這樣的才女,最抗拒不了的就是絕代詩才。只要將她征服,堡壘從內部就突破了。
最後,二弟當眾背一背《道經》,證明他有踏足文道,科考中舉的可能……至於將來能不能中,那是後話!先將這婚事定下來再說。
歐陽奕一幅牙酸的表情:「行了行了,大哥,你別出主意了,我答應你跟爹爹,全程配合還不行嗎?醜話說在前面哈,我只保證自己不掉鏈子,但是,我真不能保證人家智商下線……」
歐陽發總體是個正經讀書人,一門心思讀書,考慮問題比較片面。
歐陽奕不一樣啊。
他是穿越者。
他知道封建社會的皇朝博弈是何等的冷酷,何等的殘酷。
父親歐陽致敬從兵部排擠而出,他知道後面是什麼文章……
父親主戰,他的老對手杜善長主和。
你以為他的對手就只有杜善長?
才不是!
杜善長只是朝堂眾多大勢力中的一個!
他身後是太子!
當朝陛下龍體欠佳,一個月臨朝一次算不錯了,太子之勢如日中天。
太子是主和的。
七年前大梁與北燕簽訂的「淵洲之盟」,是太子即位東宮之後簽下的第一條國約。
這是一個什麼條約?
大梁每年給北燕「歲幣」白銀三千萬兩,北燕承諾,一馬一卒不過陰山。
大梁有識之士,怒斥這條國約,喪權辱國。
但太子派系宣傳的卻是:太子體恤民情,仁心仁德,不忍兩國黎民刀兵相向,北境七年安寧,俱是太子仁德之功,太子仁德之名,教化域外,如此云云……
歐陽致敬之主戰。
看似是與杜善長針縫相對。
但其實,他動的是太子基本盤。
此番被朝堂以「寫兵書」之名拿下……
是大勢所趨。
是太子之意。
而他們今夜想找的那個人,御史大夫劉章,卻是太子的嫡系。
你真以為一個靠抱太子大腿發家的御史大夫,會顧慮著十八年前的一則戲言,將自己綁上歐陽這條破船,給太子殿下上眼藥?
想啥呢?
別說你歐陽奕在世人眼中,還只是一個紈絝。
即便他此刻已經科考中舉,人家還是不可能為了你,而斷了自家前程。
大哥去了……
澡洗了……
歐陽奕坐在椅子上,小樓幫他梳頭髮。
「公子,你今夜要去提親啊?」
「好像是!」歐陽奕透過銅鏡,看到了她臉上的輪廓,銅鏡並不清晰,她臉上的輪廓也格外柔和。
「聽說劉家那個小姐知書達禮,若是嫁過來,肯定是最好的少奶奶。」小樓輕輕一笑。
「放心,成不了的!」歐陽奕輕輕一笑。
「啊?」小樓微微一驚:「為什麼呀?」
「哪有那麼多為什麼?」
「公子好像也並沒有不高興……」
「當然沒有!找媳婦的事兒急什麼?其實我也根本不在乎人家有什麼樣的家世,是不是知書達禮,我寧願找你這樣的,簡單幹淨事還少。」
小樓臉蛋一下子紅了:「公子……你別這樣,奴婢可以服侍公子,只是當不起公子的喜愛……」
「有什麼當得起當不起的?來,抱抱!」
歐陽奕手輕輕一翻,將小樓抱了起來。
小樓好緊張,看著門外,手兒都不知道朝哪放。
嘴唇一熱,被人親了個正著,小樓腳繃緊了,整個人都僵硬了,然後,慢慢放鬆……
大概一分鐘,小樓躲到了歐陽奕身後,她的腿是軟的,腰也是軟的,頸都紅了……
接下來,梳頭還是繼續。
小樓臉上的紅暈始終都在,她的手法越來越溫柔,眼波也越來越有水……
申時。
朝官下值。
歐陽府一輛馬車馳出,馳過朱雀大街,沿著金水河邊一路而下。
煙雨依然如絲。
堤邊柳絮亦如絲。
前面三株老柳之後,是一座豪華氣派的府第,兩個大字格外的醒目:劉府。
這就是御史大夫劉章的府第。
歐陽致敬下了馬車,歐陽奕手撐一把傘,為父親遮擋煙雨。
輕輕敲響大門銅環。
側門開啟,露出一張老人的臉,一看到歐陽致敬,老頭臉上露出了笑容,開門,鞠躬:「歐陽大人雨夜親至,快快有請!」
歐陽致敬微笑:「御史大人可在?」
「老爺剛剛下值回府,小老兒這就通報,大人請在偏房喝杯茶!」旁邊門童恭恭敬敬送上兩杯香茶,老門房快速進入劉府之內。
很快,一個大約五十歲年紀的老人,從裡面快步而出,身後跟著一個撐傘的年輕人。
此人正是御史大夫劉章,為他撐傘之人,乃是劉府長子劉盈。
進門的一套禮節一如舊日。
劉章臉上的笑容也格外親和。
迎入書房,奉上香茶,一切都合乎朝堂大員的禮節……
歐陽致敬寒暄幾句之後,切入正題:「老夫此番求見劉兄,只為當年一約而來。」
「當年一約?」劉章眉頭微微皺起。
另一側,充當晚輩接待使的劉盈眉頭突然也皺起。
歐陽致敬微微一笑:「當年醉仙閣中,你我有一約定,言及子女之婚約,今日令愛、犬子十八歲將近,也到了談親論婚的年紀,老夫專程前來,奉上請親之書,另備手稿一份,以作聘禮,未知我兄能否玉成這段佳話?」
聲音一落,他從懷中掏出兩樣東西。
其一,是他親筆手書的《請親書》。
其二,是一份手稿。
這份手稿一掏出,七彩文道流光瞬間衝散了正在聚集的暮色。
赫然是他的《亂雲亭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