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點四十。
雲悅里。
江海大學城這一片檔次最高的幾家餐廳之一。
店開在商業街最顯眼的位置，上下兩層，裝修走的是年輕人喜歡的輕奢風。
人均六七百。
對於剛畢業的大學生來說，屬於那種平時路過看看菜單，然後默默打開美團搜索「附近人均五十以下」的地方。
今晚卻熱鬧得很。
班裡能來的基本都來了。
「陸總大氣！」
「畢業最後一頓，兄弟們今晚爭取把陸總吃破產！」
「醒醒，人家家裡開公司的，你擱這兒吃到明年都夠嗆。」
包間裡一陣笑鬧。
陸子昂坐在主位附近。
白襯衫，腕錶，頭髮專門打理過。
別說。
確實有點剛畢業青年才俊那味兒。
他家裡做連鎖零售和餐飲供應，規模不算什麼超級集團，可放在普通人裡面，絕對屬於標準的富裕家庭。
大學四年。
陸子昂一直算班裡條件最好的幾個之一。
平時也不小氣。
請喝奶茶。
組織聚餐。
開車帶同學出去玩。
所以大家嘴上叫他「陸總」，多少也有幾分真心。
「顧總怎麼還沒到？」
有人忽然問。
周浩看了眼手機。
「路上。」
「堵車吧。」
旁邊一個男生嘿嘿笑道：
「開911也堵啊？」
「我還以為三百萬的車能飛呢。」
眾人頓時笑了。
這兩天，顧川在班裡的外號已經從「老顧」變成了「顧總」。
沒辦法。
網際網路記憶可能只有七秒。
同學的記憶絕對不止。
尤其當你同學畢業當天突然提了一輛三百萬的車。
那記憶力直接進入超頻狀態。
陸子昂端著茶，笑了笑。
「顧川最近確實火。」
「我刷短視頻都刷到他兩次了。」
「連我爸都問我，這是不是我同學。」
語氣正常。
聽不出什麼酸味。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陸子昂大學時一直挺喜歡沈南梔。
沒正式表白。
可什麼意思，大家都懂。
追了兩年。
送花。
幫忙。
活動占位。
偶爾請飯。
屬於把「我對你有想法」寫在臉上，但嘴裡始終說「大家都是同學」的標準操作。
偏偏沈南梔一直沒往那方面接。
今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簡單白襯衫加長裙。
妝很淡。
手機放在桌邊。
正跟旁邊女同學聊天。
聽見顧川的名字，她抬了下眼。
就在這時。
包間門被推開。
「抱歉。」
「路上有點堵。」
顧川走進來。
白色T恤。
黑色休閒褲。
連表都沒戴。
周浩第一時間開始作妖。
「顧總來了！」
「鼓掌！」
啪啪啪啪！
一群人真的開始拍。
顧川臉都黑了。
「有病吃藥。」
「又不是領導視察。」
「你們擱這兒搞歡迎儀式呢？」
「哈哈哈哈！」
氣氛一下熱起來。
沈南梔也忍不住笑。
「顧總，請坐。」
顧川看她。
「你也跟著起鬨？」
「我只是隨大流。」
「群眾裡面有壞人啊。」
顧川在周浩旁邊坐下。
陸子昂笑著遞過來一杯茶。
「來了就行。」
「大家以後工作了，再想聚這麼齊估計難了。」
「今天隨便吃。」
「我買單。」
「陸總牛逼！」
又是一片起鬨。
顧川也笑。
「那我不客氣了。」
「千萬別客氣。」
陸子昂靠在椅背上。
「對了。」
「顧川，你最近有什麼打算？」
來了。
周浩坐旁邊，一聽這句話就悄悄看了顧川一眼。
下午陸子昂已經問過他好幾次。
顧川倒沒什麼感覺。
「暫時休息幾天。」
陸子昂點頭。
「工作找好了？」
「沒有。」
「……」
桌上安靜了一瞬。
陸子昂都愣了下。
「沒工作？」
「嗯。」
顧川夾了口涼菜。
「剛畢業。」
「不急。」
有人沒忍住。
「哥，你開三百萬的車跟我說沒工作，我怎麼突然感覺自己上班這件事特別可笑？」
「扎心了。」
「我秋招拿了個一萬二的Offer，前幾天還覺得自己挺牛。」
「現在突然覺得像個大傻春。」
顧川哭笑不得。
「你們想什麼呢？」
「有工作挺好的。」
「我現在確實沒工作。」
他說的是真話。
從畢業到現在。
滿打滿算才幾天。
他去哪工作？
難道開著911跑滴滴？
乘客上車都得先懷疑司機是不是剛跟家裡吵完架出來體驗人生。
陸子昂笑道：
「你這種情況確實不用急。」
「慢慢選就行。」
「我本來也是準備自己找份工作的，後來我爸非讓我回公司。」
說到這裡，他嘆口氣。
「說讓我先從運營部做起。」
「工資倒是不高。」
「年薪四十來萬。」
「四十來萬還不高？」
桌上頓時有人罵娘。
「陸狗！」
「你再凡爾賽我把桌子扣你腦袋上！」
「剛畢業四十萬，你跟我說不高？」
「我一年十四萬，我都敢跟我媽說我混得還可以！」
陸子昂笑著擺手。
「主要是家裡公司，沒什麼意思。」
「我還是更想自己做點東西。」
他這話不算裝。
他確實這麼想。
只是在今天這個場景里說出來，總有那麼一點「我只是隨便說說，你們千萬別羨慕」的味兒。
顧川沒接。
低頭吃菜。
沈南梔反倒突然問：
「那顧川呢？」
「你以後想做什麼？」
所有人又看過去。
顧川想了想。
「還沒定。」
這也是真話。
系統來得太突然。
以前規劃好的東西現在全亂了。
原本他畢業後準備先找工作。
最好進一家大公司做兩年。
積累經驗。
攢點錢。
以後看看有沒有機會自己做點事。
現在他帳戶里還躺著兩千多萬金融資產。
車庫裡還有一輛911。
再去投簡歷寫「期望薪資八千到一萬二」。
多少有點行為藝術。
「先看看。」
顧川道。
「遇到合適的項目，也許自己做。」
陸子昂眼神動了一下。
「創業？」
「有可能。」
「創業可沒那麼簡單。」
陸子昂笑著提醒。
「我爸經常跟我說，有錢和會做生意是兩回事。」
「現在環境也一般。」
「第一份事業最好還是穩一點。」
顧川點頭。
「有道理。」
沒有反駁。
陸子昂反而不知道怎麼繼續了。
他原本以為顧川這兩天突然火起來，又提了輛豪車，多少會有點年輕人的膨脹。
結果顧川根本不接招。
你說你的。
我吃我的。
主打一個情緒穩定。
搞得陸子昂準備好的很多話都沒法往下聊。
這種感覺……
跟一拳打在棉花上差不多。
「來來來。」
周浩舉杯。
「別聊工作了。」
「畢業飯聊工作，跟過年回家親戚問工資有什麼區別？」
「晦氣！」
「喝一個！」
眾人再次熱鬧起來。
飯吃到一半。
顧川去了趟洗手間。
回來路過二樓轉角時。
旁邊一間小辦公室門沒關嚴。
裡面傳出爭執聲。
「老錢。」
「三百八十萬真的已經到底了。」
「裝修、設備、品牌、後廚，一整套都給你。」
「我當初光裝修就砸進去兩百多萬。」
「你現在讓我三百五十萬賣，我直接關門拆設備都不止這個數。」
另一個男人勸道：
「我知道你急用錢。」
「現在餐飲轉讓不好做。」
「三百八十萬我可以繼續幫你找。」
「可時間真不敢保證。」
顧川腳步停了一下。
要轉讓？
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大廳。
這個時間。
上下兩層幾乎坐滿。
門口還有等位的人。
服務員忙得腳不沾地。
生意看著相當不錯。
顧川眼神里多了點興趣。
帳戶里有錢以後。
他其實一直在想一件事。
錢放著。
只是數字。
總得找點東西做。
他現在又沒有投資能力。
那些動不動幾千萬融資的科技公司，給他看BP，他估計只能看出PPT做得挺漂亮。
可餐廳不一樣。
流水。
房租。
人工。
毛利。
這些帳沒那麼玄學。
顧川站在門口想了兩秒。
抬手敲門。
咚咚。
裡面安靜下來。
「進。」
顧川推門。
「打擾一下。」
「剛才聽到你們說……」
「這家店要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