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太高。」
林哲第一反應就拒絕。
會議室里只有兩個人。
顧川沒有著急。
「你的心理價位多少？」
「我們上一輪估值三千萬。」
林哲道，「這次八百萬，我最多願意出20%。」
顧川點頭。
「那就是投前估值三千二百萬。」
「對。」
「你的依據呢？」
林哲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融資材料。
品牌知名度。
八家門店。
過去一年GMV。
會員數。
私域用戶。
社交媒體曝光。
各種數據看著都不小。
顧川耐心看完。
然後把財務報表壓在PPT上面。
「你這八家店。」
「五家虧錢。」
「品牌一個月還在虧四五十萬。」
「帳上現金只夠半年。」
「如果不融資。」
「你準備怎麼活過明年？」
林哲沒說話。
「上一輪估值三千萬。」
顧川繼續，「是上一輪。」
「那時候你有兩家賺錢的店，增長空間很大。」
「現在你多了六家店。」
「規模上去了。」
「利潤下來了。」
「估值不會因為門店數量從2變成8，就自動乘四。」
這話很殘酷。
可資本市場就是這麼現實。
創業者覺得：
我比去年大了。
投資人可能覺得：
你比去年病重了。
「35%還是太高。」
林哲堅持。
「那你可以繼續找別人。」
顧川沒有強求。
「我只給我的價格。」
「為什麼六百萬？」
「因為夠你完成關店成本、供應鏈調整，還能留下一年以上安全現金。」
「我不需要你拿到錢以後繼續開新店。」
「這六百萬。」
「是讓你把公司收回來。」
這句話讓林哲陷入沉默。
拿融資擴張。
他懂。
拿融資收縮……
多少有點反常。
「還有一個條件。」
顧川道。
林哲苦笑。
「還有？」
「我不參與日常運營。」
「你繼續當CEO。」
「產品、店鋪經營你負責。」
「但新開店，需要經過董事會預算審核。」
「在三家現有門店沒有連續六個月跑出穩定模型之前，不新增門店。」
林哲聽完，反而鬆了口氣。
至少顧川沒有要控制公司。
35%很高。
卻沒到拿走控制權的程度。
「讓我考慮。」
「可以。」
顧川起身。
「多久？」
「一天。」
「明天下午之前給我答案。」
說完，他準備走。
林哲忽然叫住。
「顧總。」
「如果我不接受關店。」
「你真的不會投？」
「不會。」
顧川回答得沒有任何猶豫。
「我投的是三家賺錢的店。」
「不是五個每個月燒錢的紀念碑。」
林哲：「……」
這句話屬實扎心。
顧川離開半醒總部。
沒有再催。
投資談判里最沒意義的事情之一，就是你越想投，越表現得生怕對方跑。
那談判主動權基本就寄了。
更何況半醒並非什麼錯過今天，明天就價值百億的神項目。
能投。
合適。
價格合理。
就做。
對方不接受。
繼續看別的。
專業投資判斷能力給顧川最大的變化，可能就是這一點。
他越來越少產生「這個機會我一定不能錯過」的焦慮。
好項目永遠稀缺。
可這個世界項目也永遠很多。
真正危險的，是為了抓住一個機會，把所有條件都扔掉。
當天晚上。
林哲沒有睡。
他開車把八家店重新跑了一遍。
第一家。
江海大學附近。
晚上十點多依舊有人。
學生。
情侶。
幾個抱電腦寫論文的。
一百多平方米的店，座位不多，卻一直在出單。
第二家。
寫字樓附近。
晚上人少一些。
可白天外賣和通勤客群穩定。
第三家。
同樣不大。
社區和辦公混合客群。
再到第四家。
三百多平方米。
裝修漂亮。
燈光好看。
晚上十一點還有人在拍照。
可一個小時下來，收銀系統只出了二十多單。
林哲站在門口。
第一次沒有以「品牌旗艦店」的目光看它。
腦子裡全是顧川那句話。
每個月虧二十萬。
第五家。
第六家。
第七家。
第八家。
越看。
心越沉。
這些店是他親自選址。
親自盯裝修。
開業第一天，他甚至在門口從早站到晚。
讓他關。
跟割肉沒區別。
凌晨一點。
林哲回到最早那家半醒。
店已經準備打烊。
老店長看見他，很意外。
「林總？」
「還沒睡？」
「過來看看。」
林哲坐到角落。
問：
「你覺得我們後來開的店怎麼樣？」
店長愣了一下。
「挺漂亮。」
「然後呢？」
「……」
「說實話。」
店長有點猶豫。
「說。」
「我覺得……」
「有點不像最開始的半醒了。」
林哲抬頭。
「哪裡不像？」
「以前我們就是做咖啡。」
「菜單簡單。」
「熟客也多。」
「後來總部一直加東西。」
「簡餐。」
「蛋糕。」
「新品。」
「聯名。」
店長苦笑。
「現在有時候新人培訓半個月，菜單都記不全。」
一句話。
讓林哲徹底安靜。
顧川看到的是財務數據。
一線員工看到的是另一面。
結果卻指向同一個問題。
他們跑太快了。
第二天下午一點。
顧川正在雲頂壹號吃外賣。
手機響。
林哲。
「顧總。」
「想好了？」
電話另一頭沉默幾秒。
「35%。」
「可以。」
顧川放下筷子。
「關店呢？」
林哲聲音明顯有點艱難。
「關。」
「五家？」
「五家。」
顧川笑了。
「那見面聊合同。」
雙方正式確定投資框架。
顧川投資：
600萬元。
獲得半醒咖啡：
35%股份。
林哲及創始團隊繼續持有控制權。
五家持續虧損門店將在一個月內陸續關閉。
三家盈利門店保留。
暫停擴張至少六個月。
資金優先用於：
關店成本。
員工安置。
供應鏈調整。
核心產品優化。
以及保持充足現金安全墊。
簽完意向協議以後。
林哲看著文件。
心情複雜。
「顧總。」
「我第一次拿融資的時候，想的是開更多店。」
「這次拿錢。」
「是為了關店。」
顧川拿起筆。
「創業路線不一樣。」
「第一輪叫擴張。」
「這一輪叫止血。」
林哲苦笑。
「名字好聽了一點。」
「總不能叫斷臂求生。」
「聽著容易影響員工情緒。」
兩個人都笑了。
簽字。
第一筆三百萬資金到帳。
這是顧川第二筆真正意義上的創業投資。
棲光科技。
AI工具。
半醒咖啡。
線下消費。
完全不同的行業。
可顧川心裡反而更加清楚。
投資這件事，表面看項目千奇百怪。
最終都逃不開幾件事。
用戶要不要。
錢怎麼賺。
成本能不能扛。
團隊能不能把事情做出來。
至於半醒這六百萬最後會變多少……
沒人知道。
至少第一件事已經確定。
五家一直流血的店。
終於要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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