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醒咖啡。
這個名字顧川以前其實見過。
江海有八家店。
大學城附近就有一家。
定位挺明確。
年輕人平價精品咖啡。
單杯價格二十到三十多。
比國際大牌便宜一些，又比十塊錢左右的低價咖啡稍微貴一點。
門店裝修也挺適合拍照。
網上評分不差。
從消費者角度看，這個品牌至少不像快倒閉。
可第二天下午。
當顧川坐進半醒咖啡總部的小會議室，看完財務數據以後……
只有一個想法。
外面歲月靜好。
裡面正在搶救。
「八家店。」
顧川看著表格。
「上個月整體虧了四十七萬？」
林哲有點尷尬。
「對。」
「再上個月呢？」
「虧五十一。」
「前三個月？」
「都虧。」
顧川繼續往下看。
半醒最早只有兩家店。
那時候反而賺錢。
第一家開在江海大學附近。
第二家開在寫字樓集中的商圈。
單店面積都只有一百平方米左右。
員工不多。
SKU也很簡單。
咖啡。
少量茶飲。
幾款烘焙。
客單價二十七左右。
真正出問題是在去年。
林哲拿到一筆小額融資以後，開始快速擴張。
六個月。
新增六家店。
最大的接近四百平方米。
裝修做得更豪華。
菜單從最初三十多款膨脹到八十多。
甚至增加了簡餐和甜品。
人多。
店大。
房租高。
營業額也確實上去了。
然後……
利潤沒了。
「先看單店。」
顧川把八家店拆開。
第一家。
賺錢。
月利潤十一萬左右。
第二家。
賺錢。
月利潤八萬。
第三家。
也賺錢。
雖然只有四萬多。
剩下五家。
一個比一個難看。
最慘的旗艦店。
月流水四十多萬。
單月虧損接近二十萬。
「這麼大店。」
顧川問：「為什麼開？」
林哲沉默一下。
「當時覺得品牌要升級。」
「我們融資以後，也希望做江海本地有代表性的咖啡品牌。」
「旗艦店位置很好。」
「臨街。」
「面積大。」
「裝修也花了兩百多萬。」
顧川看著那串數字。
「現在每個月虧二十萬。」
「對。」
「所以。」
顧川抬頭，「位置很好有什麼用？」
林哲：「……」
殺傷力有點強。
可無法反駁。
一套房子位置很好。
租金也能賣錢。
一家店位置很好，最後還是得落到經營結果。
顧川繼續往下。
八家門店的供應鏈同樣有問題。
菜單太多。
導致原材料種類暴漲。
一些甜品賣得少。
每天卻必須備貨。
最後過期損耗。
簡餐需要額外設備和員工。
結果點單率不高。
店裡為了營造「第三空間」，面積做大，座位增多。
但用戶坐兩三個小時只點一杯咖啡。
從顧客角度：
舒服。
從老闆角度：
這位祖宗什麼時候再來一單？
「你現在要融多少？」
顧川問。
「八百萬。」
「用在哪？」
「繼續優化供應鏈。」
「做品牌宣傳。」
「然後……」
林哲停了一下。
「我們還想再開兩家店。」
顧川抬頭。
眼神很複雜。
「八家虧五家。」
「你想開第九家、第十家？」
林哲自己也知道這話聽著有點危險。
「新店會更謹慎。」
「位置也重新選。」
顧川靠在椅背。
「你現在的問題不是位置。」
林哲安靜。
「是什麼？」
顧川拿筆在八家店後面做了標記。
前三家。
圈起來。
後五家。
全部打叉。
「你最開始的模型是對的。」
「小店。」
「高周轉。」
「簡單產品。」
「服務穩定需求。」
「後來拿到錢以後開始追規模。」
「店越來越大。」
「SKU越來越多。」
「想同時做咖啡、甜品、輕食和社交空間。」
顧川指了指報表。
「結果每個方向都開始燒錢。」
林哲臉色越來越沉。
這些問題他當然知道一部分。
只是創業者很容易陷入一個狀態。
已經投入了。
捨不得。
旗艦店裝修花了兩百多萬。
現在關？
那兩百萬怎麼辦？
新店才開半年。
現在撤？
當初辛辛苦苦找的位置怎麼辦？
品牌都已經宣傳八家門店。
突然變三家。
外界怎麼看？
顧川能理解。
但投資判斷從來不會因為「捨不得」自動改變結果。
沉沒成本最狠的地方就在這兒。
它已經沒了。
人卻總想追著它一起跳下去。
「你現在帳上多少錢？」
「不到三百萬。」
「一個月虧四五十。」
顧川算了一下。
「加上工資、供應鏈回款和門店租金。」
「再這麼跑半年。」
「你就不是找融資。」
「是找遺體告別廳。」
林哲被他說得臉都綠了。
「顧總……」
「形容有點直接。」
「但數是你的。」
顧川把報表推回去。
「我只是負責說。」
會議室安靜很久。
林哲終於問：
「那如果是你。」
「會怎麼做？」
「關五家。」
三個字。
林哲表情瞬間變了。
顧川繼續：
「只留現在賺錢的三家。」
「SKU砍掉至少三分之一。」
「簡餐停掉。」
「供應鏈重新集中。」
「把這三家為什麼賺錢先做明白。」
「等單店模型能穩定複製，再談擴張。」
林哲嘴唇動了一下。
「直接關五家……」
「損失會很大。」
「繼續開著每天也在損失。」
「旗艦店裝修投了兩百多萬。」
「錢已經花了。」
顧川語氣平靜。
「你繼續開一年。」
「再虧兩百多萬。」
「它不會因為你堅持得久，就感動到突然賺錢。」
這句話讓林哲徹底沉默。
創業敘事很喜歡「堅持」。
堅持三年。
堅持五年。
最後成功。
聽起來熱血。
問題在於……
方向錯了還堅持。
有時候只是把死刑改成凌遲。
顧川看完整套數據以後，對半醒其實有興趣。
原因也很簡單。
前三家店是真的賺錢。
說明產品本身、品牌和客群並非全盤失敗。
核心問題在擴張。
這類問題比「八家店全虧、沒人喝、產品也爛」好處理太多。
至少原始模型已經被市場驗證。
「顧總。」
林哲聲音有些發緊。
「如果我願意收縮。」
「你有興趣投嗎？」
顧川沒有直接回答。
「你的八百萬融資。」
「我不會按這個方案投。」
林哲臉色一暗。
下一秒。
顧川繼續：
「但我可以給另一個方案。」
「多少？」
「六百萬。」
林哲眼睛重新亮起來。
可顧川接下來的話。
又讓他的心直接懸到半空。
「股份35%。」
「另外。」
顧川手指敲了敲桌面。
「錢到帳之前。」
「五家虧損門店先關。」
林哲整個人僵在那裡。
六百萬。
35%。
關五家。
這筆錢……
比他想像中難拿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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