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五十七分，顧川第一次按照正常上班時間走進川行投資。
金融中心四十六層的燈已經全部打開，前台背景牆上的「川行投資」四個字在晨光里挺有質感，會議室、路演室、開放工位一應俱全，連咖啡機都自動完成了預熱。
唯一的問題是，公司里一個人都沒有。
顧川站在前台看了幾秒，突然覺得這一幕多少有點抽象。
兩千多平方米辦公面積，實繳一千萬，老闆身家接近兩億，公司目前的員工規模嚴格計算下來只有一人，而且這一個還得自己給自己發工資。
他刷卡進辦公室，把電腦打開，又去咖啡機接了一杯美式。
機器發出嗡嗡聲的時候，整層辦公區安靜得甚至有點瘮人。
顧川喝了一口，拿出手機給周浩拍了張照片。
【顧川：上班。】
周浩幾乎秒回。
【周浩：人呢？】
【顧川：我。】
【周浩：員工呢？】
【顧川：在招聘軟體里。】
周浩那邊沉默十幾秒，直接甩過來一個大拇指。
【周浩：資本家親自下場勞動，感動中國。】
顧川懶得回。
川行掛牌以後，他已經同步找了兩家獵頭機構，也開通了幾個招聘渠道。
投資經理、分析師、財務、法務、行政支持，第一輪一共放出去七個崗位。
昨天晚上系統後台統計出來的有效簡歷已經超過三百份。
這個數字連顧川都有點意外。
他原本還擔心一家剛成立、員工數量接近零的小投資機構不好招人，真正打開簡歷以後才發現，自己明顯低估了最近幾個月在江海投資圈裡的存在感。
棲光。
半醒。
二十二歲的創始人。
連續兩筆早期投資都做出了成績。
再加上財經媒體最近對川行的一輪報導，很多人都對這家公司挺好奇。
簡歷里甚至出現了幾名原本就在成熟機構工作的人。
當然，質量也很參差。
有人開場第一句話就是：
「顧總，我非常認可川行未來成為國內頂級資本的戰略願景。」
問題是川行官網上的公司介紹總共只有三行字，壓根沒寫過什麼國內頂級資本。
這屬於公司還沒開始畫餅，求職者先替老闆把烤箱預熱了。
還有一份投資經理簡歷，個人優勢欄寫著：
【擅長把握風口，敏銳尋找百倍增長機會。】
顧川往下翻。
過去三年跟了十二個項目。
已經註銷四個。
經營困難三個。
真正完成下一輪融資的只有一個。
顧川看了半天，默默把簡歷拖進了待定區。
百倍沒看到。
陣亡率倒是挺高。
上午十點，第一批候選人開始面試。
川行現在連專職HR都還沒有，獵頭負責前期篩選，真正的核心崗顧川決定自己見。
第一個候選人以前在一家財富管理公司做項目經理。
履歷看著不錯。
聊到投資邏輯時，對方張口就是資產配置、周期輪動和高淨值客戶需求。
顧川聽了十分鐘，突然問：
「如果一個項目創始人說市場規模一千億，他公司去年收入三百萬，你先看什麼？」
對方愣了一下。
「先看賽道增長空間。」
「還有呢？」
「團隊背景。」
「現金流呢？」
「也會看。」
「為什麼剛才沒提？」
候選人停頓了兩秒，開始往回找補。
後面就沒什麼意思了。
第二個候選人更直接。
面試二十分鐘以後突然問：
「顧總，川行以後會不會做百億基金？」
顧川看他。
「現在還沒有。」
「那管理層期權怎麼安排？」
「公司剛成立。」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作為早期員工加入，職位至少應該是投資副總裁吧？」
顧川沉默了兩秒。
這人應聘的是分析師。
工作經驗兩年。
顧川第一次理解什麼叫職業規劃領先公司發展五年。
「職位可以以後靠成績升。」
「那現在呢？」
「分析師。」
對方表情明顯淡了很多。
面試結束以後，顧川在評價欄里寫了一句：
【夢想很大，建議去更大的公司實現。】
到了下午，情況才逐漸正常。
幾個候選人水平都不錯。
有人會認真問川行未來投什麼階段。
有人關注公司決策流程。
也有人直接提出，川行目前最大問題根本不是項目，而是組織。
「顧總，現在大家知道你投中過棲光和半醒。」
一個財務崗位候選人說得很坦白。
「可個人投資和機構投資不同。」
「機構最怕老闆一拍腦袋，下面全員陪跑。」
顧川聽完反而點頭。
「這也是我現在招人的原因。」
「我可以做最終判斷。」
「但我不希望以後每一張報表都得自己拉，每一份合同都得自己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
「否則公司招人只是為了坐滿工位。」
對方笑了。
「這個思路我認可。」
一天下來。
顧川見了九個人。
真正進入下一輪的四個。
他揉了揉太陽穴，第一次發現面試別人也挺累。
以前參加秋招的時候，坐在會議室外面最緊張的是求職者。
現在輪到自己坐裡面，一天下來需要不斷判斷：
這個人到底真會。
還是比較會說。
兩種能力有時候非常像。
真正區別往往得多問三句。
下午六點多，獵頭又發來一份重點推薦簡歷。
【程驍，31歲。】
【現任某中型VC高級投資經理。】
【從業七年，主要覆蓋消費、TMT及企業服務。】
履歷沒有誇張到投中過十家上市公司。
過去主導和深度參與的項目一共九個，其中兩個完成不錯的後續輪融資，一個退出，三個正常經營，剩餘幾個表現一般。
非常真實。
顧川反而多看了幾眼。
真正做早期投資的人，簡歷如果寫成百分之百成功率，第一反應就不該是崇拜。
應該先查查他是不是把虧損項目從人生里刪除了。
獵頭隨後發來一句。
【程驍也在挑公司。】
【他對川行有興趣，但想先見顧總本人。】
顧川笑了。
正常。
優秀候選人找工作，本來就不該只讓公司面試他。
大家都是在下注。
他賭公司。
公司也賭他。
顧川回復。
【明天上午十點。】
第二天九點五十五。
前台依舊沒人。
顧川剛走出辦公室，就看見一個穿深灰色襯衫的男人從電梯裡出來。
對方看了眼空蕩蕩的辦公區，又看向顧川。
第一句話就是：
「顧總。」
「我確認一下。」
「今天是我來早了，還是川行真的一個員工都沒有？」
顧川笑了。
「你要是今天聊得順。」
「可能就有第一個了。」
程驍也笑了。
「行。」
「那我壓力突然大了。」
兩個人進了會議室。
這一次。
真正輪到雙方互相面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