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石影像的盡調，比棲光和半醒都複雜。
棲光是軟體。
最核心的問題是用戶願不願意用、願不願意付錢。
半醒是咖啡。
門店帳擺在那裡，哪家賺哪家虧，一眼就能拆。
曜石不一樣。
產品賣出去之前，背後還拖著一長串供應鏈。
晶片模組。
鏡頭。
電池。
屏幕。
外殼。
包裝。
組裝廠。
倉儲。
渠道。
任何一個環節多壓半個月，最後都可能變成真金白銀趴在路上睡覺。
川行團隊分工也第一次完全跑起來。
程驍負責商業盡調和創始團隊。
林夏做用戶與競爭產品。
何清盯財務、現金流和庫存。
蔣言則查供應商合同、渠道協議和智慧財產權。
顧川只盯總問題。
這個生意到底賺不賺錢。
為什麼明明賺錢，公司卻一直缺錢。
第三天上午。
何清把一張現金循環圖放上會議室大屏。
「問題比我們第一天看到的更明顯。」
她拿雷射筆點向幾個數字。
曜石採購核心零件，需要提前付款。
部分供應商能拿到三十天帳期。
一些關鍵模組因為產能緊，甚至要預付款。
生產完成以後，貨進入倉庫。
再發到平台和經銷商。
線上平台賣出去，還要繼續等結算。
線下經銷商更慢。
整條鏈條一轉。
大量現金可能需要兩三個月才能重新回到公司帳戶。
「去年營收7638萬。」
何清道：「但應收和存貨長期占用加起來超過四千萬。」
「所以利潤表看著賺錢。」
「現金流一直很緊。」
林夏問：
「他們不是可以少備貨？」
「可以。」
何清點頭，「代價是旺季斷貨。」
「硬體公司和軟體不一樣。」
「庫存太少，用戶想買的時候你沒貨。」
「庫存太多，老闆每天抱著倉庫睡。」
程驍笑了一下。
「都不輕鬆。」
顧川繼續看庫存結構。
真正的問題不只是庫存總額高。
裡面還有低效庫存。
上一代機型。
幾款銷量一般的顏色。
銷售緩慢的配件套裝。
這些東西躺在倉庫里，帳面上叫存貨。
從現金角度看，就是一群穿著紙箱的人民幣，暫時拒絕回家。
「這些老型號為什麼還這麼多？」
顧川問。
林夏把銷售數據調出來。
「去年為了衝線下渠道，一次性備得多。」
「部分經銷商動銷不理想，又退回了一些。」
「線下能退？」
「合同里部分渠道允許階段性調貨。」
「等於風險又回公司。」
「對。」
顧川看向程驍。
「那繼續鋪一百五十家，風險會更大。」
程驍點頭。
這和第一輪判斷一致。
更有意思的是用戶訪談。
川行一共找了四十多名真實消費者。
其中有曜石用戶。
競品用戶。
還有退貨用戶。
結果並沒有出現「曜石產品性能吊打全球大廠」的爽文答案。
畫質。
極限防抖。
專業參數。
某些方面競品依然更強。
曜石真正被用戶頻繁提到的優點，反而非常樸素。
「開機快。」
「菜單不複雜。」
「續航挺穩。」
「配件便宜。」
「支架壞了重新買不心疼。」
「我爸出去騎行也會用。」
一個摩旅博主說得最直接。
「專業拍攝我會用更好的設備。」
「但曜石這種相機，我夾車上就走。」
「下雨也不太心疼。」
聽著不高級。
卻是真實價值。
林夏把訪談總結放出來。
「他們用戶並不主要把曜石當專業影視設備。」
「更多是耐用、簡單、性價比不錯的記錄工具。」
顧川點頭。
這定位比PPT里那句「打造全球領先智能影像生態」靠譜多了。
全球生態可以以後再做夢。
先把相機賣明白。
退貨用戶的問題也很集中。
夜景畫質一般。
APP偶爾連接不穩定。
部分機器長時間高碼率錄製發熱明顯。
這些都不是致命問題。
但證明產品遠沒到閉眼買的程度。
「售後數據呢？」
「過去十二個月返修率在可接受區間。」
林夏道：「沒有集中質量事故。」
程驍又補充。
「創始團隊背景也基本一致。」
「周嶼以前做過硬體產品。」
「供應鏈負責人跟他合作很多年。」
「銷售負責人去年剛從一家消費電子公司挖來。」
「團隊穩定性目前沒大問題。」
各種信息逐漸拼起來。
一個公司畫像開始清晰。
產品能賣。
用戶真實。
品牌有一定認知。
團隊也不是草台班子。
問題同樣特別真實。
現金效率太低。
渠道擴張太重。
庫存結構需要收。
下午。
川行團隊第一次去曜石倉庫。
上千平方米的庫區里，一排排紙箱堆得整整齊齊。
周嶼站在旁邊，自嘲道：
「你們現在看見的不是相機。」
「都是我的現金。」
顧川隨手拿起一個舊款配件盒。
「這款一個月賣多少？」
倉庫負責人報了數字。
很少。
「庫存？」
「還有一千七百多套。」
顧川看向周嶼。
「準備賣到什麼時候？」
周嶼表情有點尷尬。
「慢慢清。」
「打折。」
「渠道組合。」
程驍在旁邊問：
「如果按現在銷量自然清完呢？」
倉庫負責人算了一下。
「一年多。」
空氣突然有點安靜。
周嶼自己先罵了一句。
「草。」
「以前鋪貨的時候沒覺得這麼離譜。」
顧川笑了。
「所以辦公室看表格和站倉庫里看箱子，感受不一樣。」
一千七百套。
表格上只是1700。
真正堆到你眼前。
很有教育意義。
從倉庫出來。
何清收到曜石財務最新現金預測。
她看完以後，臉色微微嚴肅。
「如果不融資。」
「同時又按照現有計劃繼續備貨和擴渠道。」
「最緊的時候，帳上現金可能連一個月工資、供應商付款和投放預算一起覆蓋都困難。」
周嶼站在旁邊。
沉默了一會。
「所以我才著急。」
顧川沒有馬上說話。
公司有訂單。
有收入。
有利潤。
甚至品牌還在增長。
卻被現金循環卡得快喘不過氣。
這種項目確實比那些純靠PPT要錢的公司有投資價值。
前提是。
拿到錢以後別繼續把同一個坑挖大。
回川行的路上。
程驍問：
「現在傾向呢？」
顧川看著窗外。
「可以投。」
「估值？」
「先不急。」
「最大的事情還沒談。」
「什麼？」
顧川收回目光。
「他拿到錢以後。」
「到底還鋪不鋪那一百五十家線下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