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笑著說道：
「行。」
「那你先把鼻涕擦了。」
破廟的殘垣斷壁外。
不知何時立著一道高大的身影。
老和尚手提酒罈，默默看著廟裡搖曳的火光。
他看見那個十二歲的少年，呲牙咧嘴地替同伴吹涼藥湯。
看見瘦小的孩子，笨拙地給病患擦拭冷汗。
也聽見了那句虛弱卻篤定的「我幫你打回去」。
老和尚晃了晃手中的酒罈，眼底翻湧起些許回憶。
很多年前。
他也曾有過兩位同生共死的結義兄弟。
碰到到了要命的時候。
誰也不會去想值不值得。
誰也沒算到底吃不吃虧。
只要兄弟還在身邊，便總覺得天塌不下來。
只可惜，歲月催人老，故人多凋零。
老和尚嘴角浮現出一抹溫和的笑意，抬腳跨過了破廟的門檻。
「阿彌陀佛。」
楊過正準備給阿牛蓋上被子，聞聲猛地一激靈，急忙抓起地上的燒火棍護在身前。
火光映照下，老和尚慢悠悠地踱步進來。
舊僧袍，草鞋，還有那壇女兒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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債主上門了。
小石頭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抖著嗓子扯楊過的衣角。
「楊過……丟錢的那個酒肉和尚找來了！」
楊過心裡雖然忐忑，但面上卻半點不露怯。
他不動聲色地用腳尖把包藥的紙張，往稻草堆里踢了踢。
「老和尚，我們這兒也沒什麼吃的，你來這兒化緣可就找錯門了。」
老和尚在楊過對面的一塊青石上坐下，神色平靜無波。
「銀錢都花光了？」
楊過沉默了片刻，索性脖子一梗：
「還剩幾枚銅板，你要的話就拿走。」
老和尚說道：「你覺得貧僧是來討債的？」
楊過冷哼：「廢話，難不成你是來送宵夜的？」
老和尚被逗樂了，仰頭灌了一大口酒。
「你偷了出家人的錢，貧僧若是一掌打死你，你冤不冤？」
楊過嗤笑一聲，扔了手裡的燒火棍。
「那你現在就動手唄。」
老和尚笑道：「你為何篤定貧僧不會動手？」
楊過仔細打量著他：
「就憑您這一手悄無聲息的功夫，想必也是個武藝高強之人。」
「您若真是要動手的惡人，進門一腳就給我踹了，哪有閒心跟我廢話？」
「再說了，您懷揣銀子，喝著三百文一壇的好酒。」
「為了點兒錢，殺個快餓死的孩子？您丟不起這人。」
老和尚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的讚許幾乎不再掩飾。
「剛才在門外，那三人年紀比你大，氣力也比你足。」
「你若自己使開那套步法，他們摸不到你的衣角。」
「為何不跑？」
楊過揉了揉隱隱作痛的肋骨：
「阿牛生病在裡面躺著，小石頭年紀小跑不快。」
「我跑了，他們倆今晚就得餓死、病死在這破廟裡。」
「逍遙遊是我娘教我防身的，不是教我扔下兄弟當縮頭烏龜的。」
老和尚身形微微一震。
他沒再追問，只是探出枯瘦的手，緩緩伸入懷中。
等他手收回來時，掌心裡托著一部泛黃髮舊的經書。
那經書不知翻閱了多少遍，邊角磨得起了毛邊，封皮上的墨跡也幾乎淡化不見。
「這本經書，貧僧隨身帶著差不多半個甲子之久了。」
「本想將他藏於寺中，但又怕被惡人覬覦。」
「也曾想將它投進香爐一炬了之，可終究是心存掛礙，捨不得自己的這一番心血白費。」
楊過眯起眼睛，心想：「一本破經書，至於嗎？」
老和尚抬頭，直視著楊過的眼睛。
「今日在街頭，你以為憑你那兩下三腳貓的功夫，真能從貧僧腰間摸走褡褳？」
「貧僧若不想給。」
「你連袋子上的灰都摸不到。」
楊過一愣：「所以你是故意的？」
老和尚食指與中指輕輕一搭。
叮噹幾聲脆響。
楊過懷中的幾枚銅錢，不知何時竟落在老和尚的指縫間。
楊過瞳孔瞬間縮成針尖大小！
隔空取物？還是快到肉眼無法捕捉的極速指法？
絕頂高手！
老和尚隨手一彈，銅錢又精準地落回楊過的破瓦罐里，分文不差。
「貧僧故意讓你得手，便是想看看。」
「小小年紀偷錢，還偷到出家人頭上來的孩子，到底會把錢花到哪裡？」
老和尚站起身，細細道來：
「還錢於民，抓藥救友，分毫未曾揮霍。」
「面對強梁，能避不避，捨命護佑同袍。」
「行竊技法卑劣，胸臆間卻自有一副傲骨心腸。」
楊過不由得心驚：「原來他早就盯上我了。」
老和尚長嘆一聲，將手中的古舊經卷，平平遞到了楊過面前：
「我看你心性良善。」
「又見你們三人相互扶持，讓我想起以前種種過往。」
「此經，今日我便贈予你。」
小石頭在旁邊看直了眼，楊過卻沒立刻去接。
他皺著眉頭，警惕地盯著老和尚。
「老和尚，少給我灌迷魂湯。」
「我看也就是一本破經書，說這麼玄乎，這玩意兒……又不能當銀子使喚！」
老和尚嘴角一抽，顯然沒料到這小子憋了半天，冒出這麼一句市儈話。
「不能當銀子使，但若能悟透其中十之八九，天下金銀任你取捨。」
楊過順手接過，連看都沒仔細看，直接卷巴卷巴往破腰帶里一塞。
老和尚也不惱，提起酒罈，大步流星走向破廟大門。
「經中玄奧，需你自己慢慢領悟。」
「若無緣法，便當做普通佛經誦讀，亦可修身養性。」
話音未落，老和尚的身影已然飄然沒入茫茫夜色之中。
快得猶如一道鬼魅灰煙，眨眼間便不見了蹤影。
小石頭屁顛屁顛湊上來：
「楊過，神仙！剛才那老和尚，絕對是個神仙！」
楊過揉著酸痛的脖子，把那本捲成一團的經書抽了出來。
「神仙個屁，就是輕功了得而已。」
他本打算扔在稻草堆上給阿牛當枕頭。
然而借著跳躍的微弱火光，封皮上被磨損得幾乎辨認不出的三個梵漢合譯小字。
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他的視線。
《楞伽經》。
楊過冷哼一聲：「切，還不就是一本普通的佛家經書？」
突然，楊過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腦海里仿佛有一道狂雷驟然炸響！
《楞伽經》？
楊過的呼吸在這一瞬間似乎停滯，心臟瘋狂撞擊著胸膛，仿佛要從嗓子眼兒里跳出來！
小石頭被他慘白的臉色嚇了一跳：
「楊過，你怎麼了？魔怔了？」
楊過根本聽不見任何聲音。
他顫抖著手指，瘋了一樣掀開那泛黃潮濕的經頁！
經文密密麻麻，行雲流水。
而在那些深奧晦澀的佛理夾縫之間，赫然用極細的蠅頭小楷，工工整整寫著一行行全然不同的行氣口訣：
「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崗……」
「他橫任他橫，明月照大江……」
「他自狠來他自惡，我自一口真氣足！」
楊過的手指緊緊捏著經書，眼底深處爆發出亮光。
《楞伽經》夾縫！
《九陽真經》！
那個看似邋遢的百餘歲的老僧……竟然是斗酒神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