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頭肅然起敬。
「楊過。」
「你真替佛祖操心。」
「應該的。」楊過臉都不紅。
他裝作踢石子,顛顛撞撞往前湊。
臨到老和尚身側三步,身形突然一歪,假裝摔倒,整個人斜刺里沖了過去。
依舊是那招屢試不爽的借力錯步。
肩膀似擦非擦,衣袖隨風一晃,兩根手指快如夾菜,袖口貼著老和尚腰間掠過。
「哎喲!」楊過誇張地扶了一把老和尚。
「老師父,這泥路滑得跟抹了豬油似的,您這麼大年紀,待會走起路來可慢著點兒。」
老和尚眼皮微抬,笑著看向楊過:
「小施主險些滑倒,反倒讓貧僧當心起來了?」
楊過面不改色,拍拍褲腿直起身。
「我皮糙肉厚,摔三跤不打緊。」
「您這麼大年紀,要是磕斷了胯骨軸子,那可不是小事。」
老和尚笑著點了點頭:
「那我謝謝小施主的提醒了。」
楊過立馬雙手合十,裝模作樣宣了句佛號,拽著小石頭就跑。
一口氣溜出兩條街。
鑽進避風的夾道,楊過才把袖子裡的褡褳掏出來。
扯開封口,往裡一瞧。
楊過瞳孔猛地一縮。
碎銀子!
除了一串銅錢,底下赫然躺著兩塊絞碎的散銀,沉甸甸的壓手。
小石頭的眼珠子差點兒掉進袋子裡,呼吸都粗重了。
「楊過……咱是不是能把整條街的肉包子全包圓了?」
楊過迅速紮緊袋口,往懷裡最深處一塞,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
「包個屁,阿牛在廟裡快成灰了,趕緊回去煎藥!」
兩個半大孩子撒丫子往破廟狂奔。
他們沒瞧見,百米開外的巷口,灰袍老和尚不知何時已然立在風中。
老和尚低頭看了看空蕩蕩的腰間,臉上非但沒惱,反而泛起一絲古怪的笑意。
拎著酒罈子,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
日頭落山,破廟裡的冷風呼嘯。
楊過剛把藥罐架在兩塊破磚頭上,廟門口便響起一聲陰陽怪氣的嗤笑。
「喲呵,今天趕集去了?吃食挺硬氣啊,還燉上了。」
廟門被一隻大腳踹得嘎吱作響。
三個身形壯碩的叫花子堵住了門口。
為首的叫麻杆,十六、七歲,高了楊過整整一頭,身後跟著兩個同伴——黑皮和大狗。
附近這一帶的小乞丐,基本都被他們搶過。
尤其是麻杆。
他仗著自己個子高,專搶年紀小的。
麻杆鼻子靈,一眼看見地上的米袋子,伸手就去奪。
「正好,哥幾個肚子正唱空城計呢,拿來吧你!」
砰!
一隻穿著草鞋的腳狠狠踏在米袋上。
楊過仰起頭,眼神冷得像冰窟窿里的石子。
「敢動一下試試。」
麻杆被這眼神刺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蒲扇大的巴掌帶著風聲抽向楊過的臉。
「小雜種,給你臉了!」
巴掌還沒落下,楊過低頭躲過。
腳下一滑,逍遙遊的貼身錯步瞬間近身,左手變掌,直直拍在麻杆的肋骨上。
咚的一悶響!
麻杆疼得嗷一嗓子,疼得直彎腰。
「弄死他!」黑皮和大狗見狀,嗷嗷叫著從兩邊撲了過來。
楊過掉頭就往外跑。
不是怕。
是地方太窄。
廟裡地方小。
要是真讓三個體格比自己大的給按住。
什麼逍遙遊都不好使,得變王八游。
小石頭急了:「楊過!」
楊過頭也不回地喊道:「別出來!」
他跑到破面外。
接著,黑皮一拳就打了過來。
楊過脖子一偏,讓過拳鋒,腳下一勾一絆,黑皮收不住腳,結結實實啃了一嘴爛泥。
還沒等他喘口氣,後背猛地一沉,大狗從後頭死死箍住了他的雙臂。
「抓住他了!麻杆哥快上!」
楊過掙了兩下,掙不開,索性不掙。
他眼中戾氣一閃,後腦勺毫不猶豫地朝著大狗的鼻樑骨,猛地往後一撞!
骨頭撞骨頭的悶響聲聽得人發抖。
「啊!」麻杆捂住鼻子,鼻血當場就流下來了。
楊過回身又是一腳,剛把人踹開。
緩過勁的麻杆已經紅著眼衝到跟前,一拳正砸在楊過的肩窩上。
劇痛襲來,楊過踉蹌著倒退幾步。
爬起來的黑皮從側面飛起一腳,正中楊過小腹。
楊過整個人重重砸在泥濘里。
「楊過!」小石頭抓著根爛木棍就要往前沖。
「滾回去!」楊過吐出一口血沫子,目眥欲裂地吼了一嗓子。
「看好米和藥!敢過來,我待會兒抽你!」
麻杆大步跨過來,惡狠狠地抓住楊過的頭髮,將他的臉從泥里硬扯起來。
「來啊,繼續啊?你不是挺能蹦躂嗎?!」
他拳頭高高舉起,帶著惡風砸落。
楊過看著落下的拳頭,嘴角忽然咧開,露出一口染血的白牙。
下一瞬,他腦袋一偏躲過,反手一把抱死麻杆的小臂。
張開嘴,朝著手腕大筋狠狠咬了下去!
「啊啊啊——!!」痛苦的尖叫聲響起。
麻杆發了瘋一樣,用另一隻手捶打著楊過,咚咚作響。
楊過嘴裡死死咬著那塊肉,眼神發狠,任由拳頭砸在身上,愣是不松一絲一毫。
黑皮衝上來猛踹楊過的肋骨。
楊過拼著挨兩腳,雙腿如剪刀般猛地絞住黑皮的小腿,腰腹發力狠狠一擰。
三個人滾成一團,爛泥、血水、拳頭混雜在一起。
論塊頭,十二歲的楊過絕對吃大虧。
論狠勁,這三個半吊子痞子綁一塊都不夠看。
麻杆三人很快就發現一件讓他們頭皮發麻的事。
這小子真敢拼命。
你踹他一腳,他抱住你的腿也得咬上一口。
你打他一拳,他哪怕挨上這一拳,另一隻手也要照你鼻樑骨上招呼。
根本不用講什麼招式好不好看。
能用牙咬絕不客氣。
武林高手打架講究招式,楊過現在沒資格。
他得講究效率。
沒多久。
楊過嘴角破了,身上也挨了幾下。
大狗捂著塌下去的鼻樑,蹲在地上直哼哼。
黑皮青了一隻眼,抱著扭傷的腳踝倒吸著涼氣。
麻杆的手腕被咬得皮開肉綻,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滴,看向楊過的眼神里,帶上了真正的恐懼。
那個泥猴一樣的少年,搖搖晃晃地從地上又站了起來。
楊過抬手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衝著麻杆伸出兩根手指,挑釁地勾了勾:
「來啊。」
「繼續!」
麻杆死死捂著手腕,嗓音直發顫:
「你他娘的……真不要命了?!」
楊過咧開血糊糊的嘴,森然一笑:
「想要老子的命?就憑你們這三條爛狗,還不配!」
麻杆被那股不要命的兇悍勁頭震得心底發毛,腳底下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
「算你狠……走,下次你等著!」
撂下一句場面話,三個人攙扶著,連滾帶爬地離開。
楊過身形晃了晃,膝蓋一軟,直挺挺坐在了門檻上。
小石頭扔了木棍,哭喪著臉撲過來。
「楊過!你有沒有事啊?哪疼?」
楊過齜牙咧嘴地吸著涼氣,抬起顫巍巍的胳膊:
「你問得很好,下次別問了。我全身現在沒一處不疼的。」
「別嚎喪了,先拉我一把,坐著腰都疼……」
……
破廟裡升起一堆乾柴火。
濃黑苦澀的藥汁,在破瓦罐里咕嘟咕嘟翻滾。
楊過端著崩了個豁口的破碗,用嘴吹著熱氣,來到草堆旁。
阿牛燒得迷迷糊糊。
小石頭扶著他的腦袋。
楊過端著破碗,準備往他嘴裡餵。
「來,張嘴喝藥。」
阿牛喝了一口,整張臉都皺起來。
「好苦……我咽不下去……」
「藥不苦難道甜?」楊過笑著說道。
「你小子命真金貴。」
「為了這碗藥,我今天挨了五拳六腳。」
「你今天要敢吐一口。」
「我把你吊起來灌。」
阿牛嚇得一哆嗦,閉著眼大口大口把苦藥湯子往肚裡咽。
喝到一半,阿牛半睜開眼,迷迷糊糊看見楊過臉上的傷。
「楊過……誰把你打成這樣的?」
楊過滿不在乎地說道:
「那三條野狗而已。」
阿牛嗓子沙啞,眼淚汪汪的:
「楊過,等我病好了……」
「我幫你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