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已經到了冬天。
破廟裡漏風,冷得像個大冰窖。
小石頭和阿牛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只要往楊過身邊一靠,跟貼著火爐子沒區別。
大半夜,楊過正閉目行氣,兩具冰涼的排骨架子一左一右靠了過來。
阿牛甚至把冰涼的腳丫子直接往楊過小腿底下塞。
楊過猛地睜開眼,腦門青筋暴跳:
「老子正練功呢!」
「楊過,外頭下雪了,冷……」
「冷,你倆生火取暖去!老子是人,又不是湯婆子!」
阿牛翻了個身,靠得更緊了。
楊過揚起巴掌想抽人,但看見阿牛臉上還沒好的凍瘡,嘆了口氣,硬生生把手放下了。
算了,當火爐就當火爐吧。
慢慢的,九陽真氣的防禦力開始顯山露水。
那天清晨楊過在廟門口練功,一腳踩在青苔上,整個人往前一撲。
咚!
一聲沉悶的巨響,他的腦門結結實實撞在堅硬的門框上。
門框上的陳年老灰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小石頭從廟裡連滾帶爬衝出來:
「楊過,你沒事吧?」
楊過揉了揉腦門。
沒破皮,沒流血,連個紅包都沒鼓起來。
反倒是門框上的爛木頭被撞裂了一道縫。
楊過蹲在地上,若有所思地摸著腦門。
他摸了摸,又敲了兩下:
「不錯。」
小石頭一臉懵。
「什麼不錯?」
楊過笑著說道:
「以後能省點兒跌打藥錢。」
小石頭覺得楊過練功已經練傻了。
不知不覺,轉眼半年過去。
楊過體內的九陽真氣,終於能順暢無阻地在周天經脈里循環往復。
氣息不算排山倒海,但也算得上純淨。
一旦運氣,真氣綿綿不斷。
四肢百骸都是暖的。
以前冬天睡破廟。
他得裹兩層稻草。
現在一件破棉襖就敢硬扛,力氣也漲了不少。
尋常武林人士苦修五年,也未必能凝出這麼純正的至陽內力。
可楊過心裡跟明鏡似的。
《九陽真經》講的是內力根基、調和陰陽以及運勁法門,根本沒有武功招式。
內力再雄厚,打起架來除了穆念慈教的那幾手逍遙遊碎招。
剩下的依然是潑皮鬥毆的插眼、撩陰、咬耳朵。
虐菜無敵,碰上硬茬子還得抓瞎。
九陰真經。
古墓。
獨孤劍冢。
這些東西,他當然惦記。
但飯得一口口吃,路也得一步步走。
……
這天傍晚,夕陽西下。
楊過收了功,坐在門檻上吸溜著野菜湯。
遠處巷口,小石頭連滾帶爬地狂奔過來,腳上草鞋跑丟了一隻都沒察覺。
楊過抬頭一看:「你幹什麼這麼慌張,讓狗攆了?」
小石頭氣喘吁吁:
「楊過!出大事了!阿牛讓人扣下了!」
楊過手裡捧著的破土碗猛地一停。
「讓人扣了?讓誰?你慢慢說。」
阿牛病好之後,總覺得自己欠了楊過天大的人情,整天在城內找活兒干。
按他的話說。
「欠了楊過一條命,總要還這個人情。」
他今年十五、六歲,年紀大些,可以進一些莊院做短期幫工。
幫一些大戶人家搬東西、挑水、送柴火,掙幾個銅板全拿來買米。
昨天,城南陸家莊發布招臨時幫工的消息,一天給十五個銅板,還管兩頓飯。
所以,阿牛天不亮就屁顛屁顛跑去了。
這時,小石頭上氣不接下氣,雙手撐在膝蓋上,臉憋得通紅:
「我……我去莊院門口等他收工,結果大門緊閉,裡頭的人全被軟禁了,誰都不讓出來!」
「聽人說是莊院裡的牆上……被人印了血淋淋的紅手印!」
楊過的眼皮驟然一跳。
「紅手印?」
小石頭咽了口吐沫,滿臉驚恐:
「對!」
「街坊里有個走江湖的,路過看了一眼,嚇得當場尿了褲子。」
「嘴裡一直喊什麼仙子……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
楊過手中的破陶碗啪的一聲裂開一條縫。
「赤練仙子李莫愁?!」
小石頭一拍大腿:
「對對對!就是李莫愁!楊過你聽說過她?」
楊過的腦子轟的一聲炸開了。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
嘉興陸家莊!
十年之約!
血手印!
陸展元、何沅君、陸立鼎、程英、陸無雙……
李莫愁今晚就要血洗陸家莊!
阿牛那個憨貨偏偏挑了陸家莊去做幫工,這跟直接把脖子伸進鍘刀底下有什麼區別?
楊過猛地站起身,手裡的破碗直接砸在碎石堆里:
「阿牛這小子是不是有病?」
小石頭疑惑地說道:
「他的病不是早好了嗎?」
「我說的是腦子。」楊過生著氣,就往廟內走去。
「嘉興城這麼大,非得挑閻王殿去送死!」
小石頭跟在後面:
「他不是說那邊給十五文,還管飯嗎?」
楊過腳步一停。
好吧,換自己,大概也會去。
窮人面對「十五文加管飯」這六個字。
抵抗力確實不高。
「楊過,現在怎麼辦啊?阿牛會不會被那個女魔頭給殺了?」小石頭快急哭了。
楊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練了半年九陽神功。
真氣有些了,防禦也還湊合。
對付街頭無賴橫著走,但對上赤練仙子?
李莫愁那是成名已久的一流高手,冰魄銀針沾著即死,拂塵一掃碎金裂石!
自己十二歲的小身板衝上去,夠不夠人家銀針扎兩下的?
「楊過,你的臉色怎麼這麼白?」小石頭拽著他的衣擺。
楊過大步衝進破廟,把壓箱底的舊破棉襖拽了出來。
一件套上,不夠,又套了一件。
小石頭疑惑著問道:
「楊過,你要去陸家莊?」
「不然呢?」楊過回答得很乾脆。
「你不怕那個女魔頭嗎?」小石頭愣住。
楊過翻出一件舊棉衣繼續套上。
「怕歸怕。」
「阿牛還在裡面。」
「總不能真讓他給李莫愁當祭品。」
小石頭抓起一根木棍:
「我跟你一起去。」
楊過回頭斜睨著他:
「你會武功?」
「不會。」
「你跑得比我快?」
小石頭不說話了。
楊過繼續說道:
「那你去幹什麼?」
「嫌李莫愁殺人不夠多?非得往上湊?」
接著,他從破桌子底下,拽出兩塊切得平整的薄木板。
一塊用麻布死死綁在胸口,另一塊緊緊捆在後背心。
小石頭在旁邊眼珠子都看直了:
「楊過……你這是去救人,還是準備找個坑把自己埋了?」
楊過扯緊腰帶,沒好氣地啐了一口:
「你懂個屁!」
「那女魔頭最陰毒的就是冰魄銀針,見血封喉!」
「臉面值幾個錢?命保住了才叫英雄,命沒了你連狗熊都當不上!」
小石頭摸了摸楊過硬邦邦的胸口:
「穿三層棉襖加塊木板……真能擋住暗器?」
楊過沉默了兩秒,把短刀往袖子裡藏了藏:
「總比光著膀子強吧。」
他拎起一根順手的實心棗木短棍,大步流星跨出廟門。
臨到門口,楊過腳下一頓,回頭盯著小石頭:
「小石頭。」
「去城裡各大茶館、酒樓嚷嚷。就說赤練仙子李莫愁,要在陸家莊大開殺戒了!」
「找那些帶刀、帶劍的江湖客,說陸莊主懸賞千金,請求義士支援!」
小石頭連連點頭:
「官府呢?我去不去報官?」
楊過沒好氣地道:
「報個屁的官!那些衙役去了,除了給李莫愁送人頭還能幹啥?」
「哎,我這就去!」小石頭應了一聲,撒丫子就朝著城中鬧市狂奔而去。
破廟外,烈風吹過楊過肥大的衣角。
他緊了緊胸前的棗木板,眼底那一抹市儈狡黠瞬間蕩然無存。
換上了一副前所未有的凶戾與決絕。
楊過抬頭望向城南陸家莊的方向,體內那一股九陽真氣如烈火般在四肢百骸瘋狂奔涌。
他腳下一錯,逍遙遊步法驟然催動。
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街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