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莊今日很不對勁。
從午後開始,大門便關得死死的。
咣當一聲。
兩根門閂全落下。
平日裡坐門口曬太陽的老僕不曬了。
護院也不聊天了。
人人手裡不是刀就是棍。
就連廚房劈柴的老張,都把柴刀別在了腰後。
一名丫鬟端著茶從廊下經過。
手一抖。
啪!
茶碗摔得粉碎。
七八個人齊刷刷扭頭。
丫鬟臉都白了。
「我……我手滑了。」
沒人罵她,因為誰的心都懸著。
正廳外,雪白的牆面上。
印著好幾個暗紅色的手掌印。
五指分明。
血已經乾涸,顏色有些發黑。
怎麼看都讓人後背發涼。
陸立鼎站在牆面跟前,許久沒動。
陸二娘從後面走來,腳步很輕:
「相公,真的是她?」
陸立鼎伸出手。
指腹在血手印邊緣抹了一下。
一點暗紅沾在指尖。
「應該沒錯。」
陸二娘臉色也變了。
「真是李莫愁那女魔頭?」
陸立鼎點頭。
院子裡沒人說話。
不遠處有人搬桌子,木腿刮過青磚。
刺啦——
聲音又尖又長。
陸二娘聽得心口一緊:
「這都過去十年了。」
「她還不肯放下?」
陸立鼎苦笑了一下:
「當年兄長成親。」
「她便鬧過一次。」
「若不是喜宴上那位天龍寺高僧出手。」
「兄長和嫂嫂怕是當時就遭遇不測了。」
陸二娘當然知道這件事。
只是往日,誰也不願提及。
陸立鼎看著牆上的血手印,繼續說道:
「那位高僧讓她看在天龍寺的面上。」
「保兄長夫婦十年平安。」
「今日,正好十年。」
陸二娘沉默了一會兒。
「可大哥已經病逝。」
「嫂嫂也……」
後半句話,她沒說。
三年前,陸展元肺病入骨,藥石難醫。
他怕李莫愁遷怒自己的妻子何沅君。
便囑咐弟弟陸立鼎在自己身亡後,定要帶著何沅君遠走避難。
可臨終那晚。
何沅君坐在床邊陪了他整整一夜。
等第二日僕人推門進去。
陸展元躺在床上沒了鼻息。
何沅君自刎殉夫,伏在床邊。
夫妻兩人,一起沒了。
此時,陸二娘的臉色發白:
「人都死了。」
「再大的仇怨,也該散了吧?」
陸立鼎搖頭:
「那女魔頭若是講這些道理。」
「今日就不會留下這血手印。」
「我怕她要的是……」
「陸家雞犬不留。」
話剛出口。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
緊跟著,兩隻小手一下捂住陸立鼎的眼睛。
「爹爹!猜猜我是誰?」
陸立鼎身體一僵。
下一刻,臉上的沉重全收了起來,嘴角硬擠出一抹笑:
「嗯……」
「莫非是在廚房裡偷桂花糕的小賊?」
身後的陸無雙立馬鬆開手,腮幫子鼓成河豚的樣子:
「爹!那是昨天的事了,您還說!」
陸立鼎轉過身,捏了捏閨女的鼻尖:
「這麼說。」
「今天沒偷?」
陸無雙揚起下巴,理直氣壯:
「今天后廚鎖門了,我進不去!」
陸立鼎:「……」
陸二娘沒忍住。
噗嗤笑了一聲。
跟在陸無雙後面的程英沒忍住,拿帕子掩著嘴角,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陸無雙馬上看過去。
「表姐,你笑話我!」
程英抬頭,一臉無辜:
「我沒有哦。」
陸無雙道:「你明明笑了!」
程英微笑著道:「我只是覺得姨父說得很在理。」
陸無雙被噎住了。
「你們……」
「你們三個合夥欺負我!」
一家人終於笑了幾聲。
院裡緊繃的氣氛也被沖淡了幾分。
陸無雙今年九歲,生得粉雕玉琢,性子野得像只小潑猴。
程英稍大兩歲,眉眼秀氣沉靜,站在那兒便透著一股大家閨秀的端莊。
她平時話也少,有時候看過來的目光,讓人覺得這孩子似乎什麼都明白。
陸立鼎看著她們,嘴角的笑慢慢淡了。
他突然伸手入懷,摸出一方錦帕。
陸二娘看見,神色一變。
「相公,你……」
陸立鼎沒說話,拔出匕首。
嗤啦!
錦帕從中裁開。
陸無雙嚇了一跳。
「爹爹!」
「好好的帕子,你裁它做什麼?」
「爹把錦帕送你們姐妹。」說著,陸立鼎把一半系在女兒頸間。
另一半,系給程英。
陸無雙低頭摸了摸。
「好端端的帕子,小了一半,不好看!」
陸立鼎幫她把錦帕理好:
「爹覺得很好看。」
陸無雙眨巴著大眼睛,立刻改口:
「那我也覺得好看。」
陸二娘鼻子有些發酸,趕緊轉過臉。
程英低頭看著胸前的半方錦帕。
過了一會兒,她抬頭問:
「姨父。」
「為什麼要一人一半?」
陸立鼎喉嚨發堵,粗糙的手掌揉了揉程英的發頂:
「這呀,可是現下臨安城最盛行的新戴法。」
程英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把錦帕往衣領里收了收。
「我會保管好。」
陸立鼎點頭:
「去吧,到後院玩。」
「今日不准往前院來。」
陸無雙剛想問為什麼。
程英已經拉住她。
「無雙,走吧。」
兩個小姑娘一前一後去了後院。
直到身影消失。
陸二娘才開口。
「相公,你真準備……」
陸立鼎望著她們的背影,手掌攥緊:
「總得給孩子們留一條後路。」
「萬一咱們真擋不住。」
「希望李莫愁看在這帕子的份兒上,能留雙兒和阿英的性命。」
……
後院。
陸無雙越走越覺得不對。
走出老遠。
她突然停下。
「表姐。」
「我爹今天很奇怪。」
程英摸了摸衣領里的錦帕。
「姨父像是有事瞞著我們。」
陸無雙叉腰。
「我就知道!」
「他們大人就這樣。」
「出了什麼事都說小孩子別管。」
程英看她一眼。
「那你準備怎麼辦?」
陸無雙隨意說道:
「沒想好。」
說完。
她踢飛腳邊的小石子,一抬頭,正好看見院中央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樹。
最上面一根橫枝,開著幾簇淡紅色的小花。
陸無雙的眼睛一下亮了。
「表姐,你看!」
程英順著她的手望去。
「看見了。」
陸無雙已經走到樹下,開始擼袖子:
「好看吧?
程英一看她這架勢,就知道壞了。
「無雙,太高了。」
「你別亂來!」
陸無雙已經開始往樹上爬:
「沒事。」
「我會爬樹。」
程英想了想:
「你三歲那年也這麼說。」
陸無雙動作一頓,轉過頭:
「然後呢?」
程英說道:
「然後你卡在樹杈上哭。」
「姨父把你抱下來的。」
陸無雙沉默片刻:
「表姐。」
「有些陳年舊事。」
「沒必要記這麼清楚。」
程英嘴角抿了一下。
「哦。」
陸無雙抱住樹幹,蹭蹭往上爬。
「我要摘下送給我爹。」
「他今天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摘幾朵漂亮花給他,他肯定會開心。」
程英張了張嘴,沒再勸:
「那你慢點兒。」
與此同時。
陸家莊後巷,青磚高牆下。
楊過仰頭打量著一丈來高的外牆,擦了把鼻尖上的熱汗。
「來找個人。」
「還得翻牆。」
「阿牛啊阿牛。」
「你小子這活幹得,可真不值十五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