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莫愁的另一隻手也順勢探出,五指如鋼鉤般扣向楊過的胸膛:
「油嘴滑舌的臭小子,全是花言巧語。」
她的掌心剛碰到衣襟,觸感硬邦邦的。
竟像是按在了一塊鐵板上。
她眉頭一皺,掌心輕輕一吐氣勁。
砰!一聲悶響。
楊過最外面那件破舊棉衣當場崩開。
裡面那塊木板也「咔嚓」裂成數塊,四處飛濺,掉落一地。
這一記巧勁拿捏得妙到毫巔,衣服、木板炸了個粉碎,身上的皮肉卻分毫無傷。
楊過看著自己碎成布片的棉衣:
「我總共也沒幾件棉衣過冬啊。」
李莫愁的眼角狠狠抽搐了兩下:
「怪不得我的冰魄銀針沒扎進去。」
「原來你胸前還藏著個木板。」
「你小子……真夠雞賊。」
「還挺惜命!」
楊過坦然道:
「窮人買不起寶甲。」
「只能就地取材。」
「再說了。」
「行走江湖,小命是自己的,面子是給外人看的。」
李莫愁氣笑了:
「你也算行走江湖?」
楊過指了指自己說道:
「以前不算。」
「今天以後,多少算半隻腳踏進江湖了吧。」
李莫愁問道:「為什麼?」
楊過直截了當:
「跟赤練仙子交過手。」
「怎麼也該算點兒江湖閱歷了吧。」
李莫愁輕笑了一下,心想:
「這小子,明明很害怕。」
「嘴卻是一刻都閒不住。」
「偏偏很多話聽著還挺有道理。」
她手腕一揚,收著力道輕輕把楊過甩了出去。
「滾遠點兒。」
「本仙子一言九鼎,我答應你,不是陸家的人,我可以不殺。」
「但是陸家的人,一個都別想活!」
楊過正準備說話,身後忽然傳來一陣亂響。
哐當!
阿牛和程英合力把堵在側門前的幾個兵器架移開了。
一條能過人的路終於露了出來。
阿牛興奮得嗓子都劈了:
「楊過!」
「路通了!」
「風緊扯呼!」
李莫愁俏臉上的溫和驟然收斂,殺意橫生:
「小東西,我讓你們跑了嗎?把命留下!」
她把拂塵往後一搭。
左手兩指探入袖中,再出來時。
指間已經多了三點幽藍寒光。
楊過臉色驚慌,大喊道:
「等等,住手!」
李莫愁手腕一翻。
嗖嗖嗖!
三枚冰魄銀針破空而出。
此時,阿牛正背起陸無雙,程英在旁邊扶著。
楊過瞳孔猛縮,他深知阿牛三人根本躲不過。
整個人宛如一頭獵豹,硬生生橫向切入毒針的軌跡。
李莫愁見楊過橫撲上去,心尖猛地懸了起來。
想出聲阻攔已經來不及,她足尖一點,杏黃道袍騰空而起,竟也跟著往前撲去阻止。
半空之中,楊過的右手快如閃電,迎著藍光合攏。
三枚泛著幽光的冰魄銀針,被他用右手緊緊夾在指縫當中。
針尖透骨的寒氣,順著掌心一路往胳膊上躥。
還沒等他鬆口氣,後頸處突然襲來一陣兇悍無比的急促掌風。
李莫愁撲得太急,帶起的烈風在楊過耳邊炸響。
楊過壓根不知道她是想出手阻攔,只當這女魔頭是要順手給他後腦勺,補上一記打碎頭顱的重掌!
他借著前沖的去勢,腰部發力猛地擰身,反手攥緊右拳。
連帶著指縫裡的三根銀針,朝著風聲來處,毫無花哨地一拳擂了上去。
砰!!
拳掌在半空中猛地重重撞擊在一處。
初生的九陽真氣自丹田轟然激盪,化作一股滾燙的熱浪硬頂而上。
楊過的雙腳擦著青石板,倒滑出去一丈多遠,鞋底磨得冒出青煙,才堪堪穩住身形。
對面的李莫愁悶哼一聲,飄然退後幾步。
掌心卻猝然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與麻木。
她低頭一瞧,白玉般的掌心上,赫然多了三道極淺的血口子。
那是剛才楊過拳頭裡夾著的冰魄銀針,反扎破了她的皮肉。
一縷刺目的黑血正順著掌紋迅速泛開。
李莫愁臉色大變,慌忙從懷裡摸出個黃色小瓷瓶,抖著手倒出兩丸解藥塞進嘴裡吞下。
她又驚又怒地瞪向楊過:
「臭小子!你不要命了?」
「我的冰魄銀針有劇毒,你拿肉掌去接,找死嗎?還不快把針扔了!」
楊過輕輕說道:「我知道有毒。」
他自然知道這冰魄銀針劇毒無比,一碰即中毒。
可他不攔下毒針,打中阿牛三人,他們怕是立即就得殞命。
楊過的手掌無力地垂在身側,三枚毒針噹啷落在地上。
掌中的黑色毒素已經順著手臂往上蔓延。
最開始只是針扎的位置發麻,很快,整隻右手都有些不聽使喚。
緊接著,一股陰冷感順著手腕鑽進小臂,像有條冰涼的小蛇往經脈里爬。
九陽神功確實有百毒不侵的功效。
可問題是——他才練了半年。
體內那點九陽真氣,小周天剛走穩。
距離什麼百毒不侵,還遠著呢。
最多算抗毒性比一般人強一些。
楊過趕緊運轉真氣,丹田處那股溫熱氣息猛地沖向右臂。
冷熱相撞,整條右臂頓時又麻又疼。
「嘶……」他身體晃了一下,眼前開始發暈。
阿牛嚎叫著飛撲過來架住他的肩膀,程英也衝上來死死托住他。
「你的手……」
此時,楊過的手背已經完全泛起青黑。
陸無雙拖著傷腿也往這邊挪動。
「楊過!」
「你怎麼樣了?」
楊過被三人扶著。
腦袋又是一陣眩暈,腿一軟,差點直接倒在地上。
阿牛扶著楊過,說道:
「你先坐下。」
楊過狠狠一口咬破舌尖,血的味道混著劇痛,硬生生把渙散的神智拽了回來。
他盤腿坐在地上,左手並指如風。
點住右臂肩井穴,又連續封住曲池、內關幾處穴道。
他不懂什麼精妙的點穴功夫,可人體經脈穴位,九陽真經上寫得很清楚。
先把毒素困在右臂,總比讓它一股腦衝進心脈強。
穴道封住,楊過立刻閉眼。
九陽真氣不斷沖向右臂。
熱意越來越明顯,一滴滴汗水順著額頭滑落下來。
很快,他頭頂竟冒出一點淡淡白氣。
李莫愁站在幾步開外,也沒有再動手。
她見過很多嘴上說不要命的人。
有為了名的。
有為了利的。
也有喝上兩口酒,拍著胸脯喊兄弟情深的。
可真碰上生死,跑得一個比一個快。
眼前這小子卻很怪,他惜命,是真惜命。
胸口塞著木板,身上穿著三層棉衣,遇到大事也會想著開溜。
可剛才冰魄銀針飛出去,這小子甚至沒猶豫,直接撲了上去。
李莫愁盯著楊過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臭小子。」
「你明知道我的冰魄銀針有毒。」
「為什麼還敢拿手去接?」
楊過運著功,額頭上全是汗珠。
過了幾息,他才說道:
「他們三個若中了毒針,十成十沒了性命。」
「我不一樣,我有內功。」
「雖然不多。」
楊過嘴角扯了一下:
「至少比他們抗揍。」
阿牛在旁邊急了:
「楊過。」
「這不是挨揍!是毒!」
楊過有氣無力地說道:
「都一樣。」
「反正都難受。」
隨著九陽真氣的流轉,右臂里那股陰寒毒氣總算停住了,至少沒再往肩膀上爬。
李莫愁一直盯著楊過,神情有些錯亂,問道:
「你就沒想過。」
「萬一你頂不住這毒呢?」
楊過喘了口粗氣,喉嚨里像著了火: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頂得住,但總歸……能賭上一把。」
他咳出一口帶著黑血的唾沫,咧開嘴說道:
「一換三。」
「這筆買賣……不虧。」
楊過這一番話,連在一旁動彈不得的陸立鼎三人,都打心底里佩服楊過。
院內一片死寂。
只有穿堂風吹卷著碎瓦的聲響。
李莫愁站在風裡,單手按著隱隱作痛的掌心,久久沒有說出一句話。
她殺了一輩子的薄情寡義之人。
見過太多嘴上仁義道德、刀架脖子上就跪地求饒的偽君子。
可眼前這個小乞丐,骨頭硬得像塊滾燙的生鐵。
李莫愁眼底那一抹萬年不化的堅冰,竟在此刻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