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莫愁兩手的指尖已經開始發力。
陸無雙的小臉慢慢漲紅,還在拼命掙扎:
「放開我!」
「壞女人!」
程英被抓著衣領,呼吸也有些困難,卻沒亂動。
她反而伸手,緊緊握住了陸無雙的手腕。
李莫愁冷冷地看著她們:
「你們倒還挺姐妹情深。」
陸立鼎夫婦大喊道:「李莫愁,放下孩子!」
楊過眼見二女命懸一線,也急得大吼:
「美仙姑!」
「手下留情!」
說著就要衝過去救人,可腳剛抬起來,胸口忽然一陣翻騰。
剛才為了壓住冰魄銀針的毒素,他體內那點兒九陽真氣,已經被消耗得七七八八了。
這時候一急,氣血直衝咽喉。
「噗!」
一口血噴在地上。
楊過眼前一黑,整個人就往前栽去。
「楊過!」阿牛趕緊上去,抱住他左邊。
小石頭也撲了過來。
兩人硬把他架住。
李莫愁本來已經準備下手。
可就在這時,她手上的動作卻突然停了。
陸無雙掙扎間,衣領歪到一邊,露出了裡面的半截錦帕。
錦帕上繡著紅花、綠葉。
紅艷艷的花,翠生生的葉。
李莫愁整個人定住,手指也停了。
下一刻,她猛地轉過頭,看向程英。
程英領口間,也露著一模一樣的半截錦帕。
李莫愁的臉,好似一點點失去了血色。
她的手指輕輕摸到錦帕。
那錦帕上的針腳走線,哪一針走得急,哪一處的並蒂結,打得歪了半厘。
她全都記得。
因為這塊錦帕,本來就是她繡的。
……
那一年。
她還是個不曾見過世面的少女。
沒有赤練仙子的名號,也沒有冰魄銀針。
她坐在燭火下,手裡捏著繡花針。
陸展元就坐在對面,看了半天,忍不住問道:
「莫愁,你繡的是什麼?」
李莫愁沒有抬頭,說道:
「你看不出來?」
陸展元很認真地看:
「花?」
李莫愁手裡的針停了,抬頭笑著瞪向他:
「廢話。」
陸展元笑著問道:
「那是什麼花?」
李莫愁答道:
「是曼陀羅。」
陸展元又問:
「怎麼旁邊還要繡葉子啊?」
李莫愁低著頭,針尖穿過錦帕,拉出一線綠絲:
「花若沒有葉子陪著。」
「豈不是孤零零的?」
「不好看。」
陸展元看著她,故意問道:
「那這綠葉是誰?」
李莫愁的耳根有些發熱,嘴上卻不肯承認:
「誰都不是。」
陸展元笑得更加厲害:
「真不是?」
李莫愁嬌羞道:
「你再問。」
「我就不給你了。」
陸展元立刻微笑著閉嘴。
過了片刻。
李莫愁才把繡好的錦帕遞了過去。
紅花在中,綠葉相依。
她偏過臉,臉上裝得一抹隨意:
「拿著。」
「丟了我可不補。」
陸展元接過,慢慢疊好,輕輕放進懷裡。
「放心吧,不會丟的。」
那時候,李莫愁信了,信得徹徹底底。
她將曼陀羅花比作自己。
「綠」「陸」兩字讀音相似,綠葉就比作她心中的陸郎,寓意「紅花綠葉,相偎相倚」。
陸展元臨死前,終究還是把這塊錦帕拿了出來,留給陸立鼎。
這錦帕一直留著,並不是為了思念李莫愁。
而是為了有朝一日——拿她曾經的真心,替陸家換一條活命。
……
如今,十年過去。
陸展元死了,何沅君也死了。
她以為當年的定情信物,早就該燒了。
或者扔了,爛了。
無論如何,都不該再出現。
可偏偏,它就在這裡,還被分成了兩半。
系在陸家的兩個孩子身上。
李莫愁的手開始發抖。
她轉頭,看向癱坐在一旁的陸立鼎。
「這錦帕……」
「為什麼還在?」
陸立鼎張了張嘴,沒說話。
李莫愁的聲音又低了幾分:
「是陸郎留的?」
陸立鼎依舊沒回答。
可這份沉默,本身就已經是答案了。
李莫愁忽然冷笑了一下,笑聲很輕:
「好。」
「真好。」
一滴眼淚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
啪。
掉在她手背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只知道李莫愁在江湖上心狠手辣,從未聽說過李莫愁還會哭。
李莫愁的眼淚就這麼一顆一顆往下掉。
她看著錦帕,雙手顫抖,眼神空洞,嘴唇動了好幾次,才擠出一絲聲音,自言自語道:
「你不是不要我了嗎……」
「你不是說……」
「你心裡的人不是我嗎?」
她越說越輕:
「那你為什麼……」
「為什麼還留著這個?」
李莫愁的手指攥住錦帕,腦子裡翻來覆去。
只剩當年那句話:
「放心吧,不會丟的!」
喃喃低語聲中,兩行淚水不停地從眼眶滾落。
李莫愁突然抬起頭,發出一聲極其悽厲、穿雲裂石的長嘯:
「啊——!」
所有人的耳朵里都是一陣轟鳴。
緊接著,一股狂暴的真氣從李莫愁周身猛然盪開。
轟!
腳下青磚先裂開。
一道、兩道,裂紋飛快向外延伸。
院子裡石桌上的幾個茶盞同時彈起。
砰!砰!砰!
在半空中炸成碎片。
茶水混著瓷片四處飛濺。
半面殘破的假山石,也被氣浪生生掀飛。
凌空炸裂成密密麻麻的碎石雨,四處激射!
院角一棵碗口粗的小樹被硬生生壓彎,咔嚓一聲脆響,當場折斷。
樹葉嘩啦啦飛向半空。
院子裡像是突然颳起一陣劇烈的狂風。
陸立鼎三人本就重傷,被這股氣浪一衝,當場往後跌倒。
柯鎮惡剛剛撐著鐵杖站起來,整個人又被這股氣浪震倒在地。
楊過被阿牛和小石頭架著,依靠著身後的歪脖子樹,衣擺被氣浪吹得亂飛。
他眯著眼,看著眼前的李莫愁。
心裡頭一次真正明白。
這個女人為什麼能在江湖上,闖出這麼大的名頭。
自己那點半年的九陽。
差得還遠。
真遠。
……
長嘯終於停了。
院子裡一片狼藉。
李莫愁的臉上還有淚珠,可表情已經重新冷下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兩塊錦帕。
忽然一手一個,把程英和陸無雙直接夾到臂下。
陸立鼎臉色大變:
「李莫愁,你要幹什麼!」
李莫愁沒有回答,腳下一點,整個人直接向後退出兩步。
楊過一看,猛地甩開阿牛和小石頭的手,踉踉蹌蹌沖了出去。
九陽真氣剛提起一點,丹田就是一陣抽痛。
他整個人索性直接撲了上去,手指甚至已經夠到了李莫愁的衣擺,卻沒有抓住。
冰涼的杏黃道袍衣擺,從他的指縫間滑走,帶起一陣冷香。
重傷的陸立鼎兩手摳著泥地往前爬,撕心裂肺地吼叫:
「李莫愁!」
「把人留下!」
「雙兒!阿英!!」
陸二娘捂著流血的腹部,跌撞著哭喊:
「把孩子還給我!!」
院牆之上,夜風狂卷。
李莫愁立在殘破的青瓦上,道袍獵獵作響。
陸無雙被倒掛在半空,小腿上的夾板晃蕩,急得拼命蹬腿捶打:
「放開我!你這個老妖婆放開我!」
「爹!娘!救我!」
被夾在另一側的程英沒有哭喊,只是反手緊緊攥住陸無雙亂揮舞的小手。
她回頭望向地上的楊過和姨父、姨娘,聲音帶著顫音,卻出奇地冷靜:
「雙兒,別亂動。」
「太高了,會摔下去的。」
李莫愁冷笑一聲,足尖一點青瓦,瞬間遁入無邊的墨色之中。
柯鎮惡扶著鐵杖站了起來。
他衝著空蕩蕩的夜色破口大罵:
「妖女!」
「有種沖老夫來!」
「欺負兩個孩子算什麼本事!」
「把人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