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三娘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已經全是淚水:
「我有兩個兒子。」
「來陸家莊之前,我怕這一趟是凶多吉少。」
「所以沒有帶他們過來。」
「城南五里,有一戶廢棄農舍。」
「屋後有一個菜窖。」
「我把他們留在了那裡。」
說到這裡,武三娘的呼吸已經越來越弱:
「臨走的時候……」
「大的問我,娘,您什麼時候回來。」
兩行淚水終於衝破了她眼底的堅強,順著髒兮兮的臉頰滑落下來:
「我......我騙他說。」
「天黑以前,娘一定回來。」
「現在天已經黑透了。」
「三娘斗膽,還勞煩柯大俠……儘快替我去一趟。」
「別讓那兩個孩子一直苦等了。」
柯鎮惡的身軀一震,鐵杖重重杵地:
「武家娘子,你且放心!」
「我們江南七怪一生行事,未曾負過他人半句承諾!」
「只要老瞎子還有一口氣在!」
「你的兩個娃娃,絕不會少半根頭髮!」
武三娘低下頭:
「多謝,柯大俠。」
武三通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
「三娘!那是我們的骨肉,怎麼能勞煩他人?」
「我會把他們兄弟兩個照顧好的!」
「我會把一身武藝全傳給他們!」
武三娘有氣無力地盯著武三通,輕聲說道:
「你還記得你有兩個孩子?」
「他們病的時候,你可曾守在他們身邊?」
「他們餓的時候,你可曾為他們生火做飯?」
「他們有時夜裡問我,爹去哪兒了?」
「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武三通整個身子都在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武三娘輕聲嘆道:
「你這些年一直追著一個不屬於你的人。」
「卻沒回頭看過。」
「身後還有兩個孩子在等著你。」
「武三通,你若還知道自己身為人父,就不該對自己的養女動那等心思!」
「孩子交給你?」
「交給你,讓你把他們教成跟你一樣,只會為了女人發瘋、連尊嚴都不要嗎?!」
武三娘說完,忽然又吐出一口黑血,身體一下軟了下來。
武三通慌忙抱住她。
「三娘!」
武三娘這一次沒有推開,因為她已經毫無半點力氣了,視線也已經開始逐漸渙散。
她看向院牆外,像是在看城南的方向,嘴唇輕輕動了動:
「大武。」
「小武。」
「娘不能……」
後半句話,她終究沒能說出來,手臂垂了下去。
武三通整個人如遭雷擊,僵死在原地。
他呆呆地看著懷裡雙目緊閉的結髮妻子。
兩隻手下意識地輕輕搖晃著她的肩頭:
「三娘?」
沒人應聲。
他又晃了晃,眼淚落在武三娘冰冷的臉頰上。
他把人抱緊,越來越緊。
像是只要抱得夠緊,人就還能活過來一樣。
「三娘……你醒醒,我們一起回家……」
依舊是一片死寂。
直到這一刻,冰冷的觸感才真正穿透皮肉,扎進這瘋漢子的心窩裡。
武三通猛地把頭埋在武三娘冰冷的頸窩裡,雙膝跪地,仰天爆出一聲悽厲至極的嚎啕:
「三娘——!!」
武三通瘋了整整十年。
他嘴裡嚼爛了「阿沅」這兩個字。
為了個永遠得不到的女子,拋妻棄子、瘋瘋癲癲。
直到這個拿命替他吸乾毒血的女人,徹底斷了氣。
他才終於明白,這世上真正守著他、護著他的人是誰。
可惜。
黃泉路近,人已經聽不見了。
陸立鼎別過去臉,陸二娘捂著嘴,夫妻倆人在一旁看得淚流滿面,覺得這武三通真是既可憐又可恨。
有些人總覺得。
自己求而不得。
便是天下第一等苦事。
卻看不見,真正將自己放在心上的,往往就在自己身邊。
柯鎮惡緊緊攥著鑌鐵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捨生取義,剛烈如斯,武三娘子當真配得起一聲俠女!」
他轉身朝陸立鼎抱拳說道:
「陸莊主。」
「老夫受人所託,不敢耽擱。」
「我這便去尋那兩個娃娃,先行告辭了。」
陸立鼎急忙抬手說道:
「柯大俠的大恩,陸家……」
話還沒說完,耳邊已然炸開一聲剛猛的破風尖嘯。
柯鎮惡雙足發力,身形拔地而起,那根沉重的鐵杖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整個人宛若一隻展翅的巨大蝙蝠,眨眼間掠過殘垣斷壁,徹底沒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
武三通整個人一下子像老了幾十歲。
背影佝僂得像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兒。
亂蓬蓬的黑髮垂在臉側,懷裡緊緊抱著武三娘冰涼的屍體。
他腳下拖著兩道濕漉漉的血印,一步一步,挪動著身體。
陸二娘看著這落寞的背影,眼眶通紅,對著陸立鼎說道:
「相公,我們找幾個手腳麻利的家丁跟上去吧。」
「總得幫著給武夫人尋口棺材下葬。」
陸立鼎長長吐了口渾氣,搖了搖頭:
「人活著的時候,他沒護好。」
「人走了……還是讓他親自送最後一程吧。」
陸二娘沒再說話,兩人站在原地。
一直看著武三通走出院門,背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
院子裡的下人也開始忙碌著收拾殘局。
斷桌、碎磚、落了一地的兵器。
還有牆上的一個個指洞。
有幾個護院蹲在牆邊摸索著下巴,認真看著,越看越沉默。
今天以前,他們都覺得自己會兩手。
碰見普通賊匪,十幾個人圍上去,還不是小菜一碟。
可今天以後,他們算明白了。
江湖中人的武藝和他們看家護院的把事,壓根不是一個層面。
陸立鼎收回目光,一轉頭,看向了歪脖子樹底下。
楊過整個人像爛泥一樣,癱靠在粗糙的樹幹上,臉色煞白如紙。
整條右臂泛著紫黑色的死氣。
阿牛蹲在跟前,用粗布袖口拼命幫他擦腦門上的冷汗。
小石頭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里,翻出來半張破蒲扇。
胳膊搖得跟車輪似的,呼哧呼哧往楊過臉上扇風。
陸立鼎看著這副光景,嘴角扯了扯,想笑,喉嚨里卻堵得發酸。
剛才整個陸家莊打得天翻地覆,刀光劍影。
高手一個接一個。
到頭來,好幾次擋在自己女兒前面的。
居然是這個穿得破衣爛衫、平日裡在街角討飯吃的小乞丐。
陸立鼎衝著兩旁的下人,緩緩說道:
「扶我過去。」
兩名家丁攙扶著他,小心翼翼地挪到樹底下。
陸立鼎彎下腰,抱拳的手指都在微微發顫:
「楊過小兄弟。」
「剛才若不是你幾次出手……」
「我家雙兒、阿英,只怕是早就已經遭了毒手。」
楊過掀開沉重的眼皮,強撐著抬起沒中毒的左手虛拱了一下:
「陸莊主客氣了。」
「當時亂成那樣。」
「我哪有空兒想什麼救與不救。」
陸立鼎問道:
「那小兄弟為何一次又一次往前沖?」
楊過想了想。
這問題,他自己其實也說不太清。
第一次擋針,身體比腦子先動。
後來又攔下毒針,也差不多。
事情到了眼前,總不能看著她們兩個去死。
楊過靠著樹,笑了一下。
「真要說……」
「沒準兒是上輩子欠她們的。」
「這輩子來還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