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立鼎聽得有些愣住。
上輩子?
他再打量著眼前的少年,目光里的震驚一層壓著一層。
他突然覺得這孩子有點兒奇怪。
十二、三歲的年紀,說話一會兒像街頭潑皮。
一會兒又透著股說不上來的明白勁兒。
剛才敢跟李莫愁頂嘴。
敢拿命擋冰魄銀針。
中毒以後,也沒哭沒鬧,現在還能坐這兒開玩笑。
陸立鼎的腦子裡,甚至冒出一個離譜的念頭。
「這小子……」
「該不會是什麼武林前輩返老還童了吧?」
他盯著楊過看了半天。
把楊過都給看毛了。
「陸莊主。」
「我臉上有東西?」
陸立鼎回過神。
「沒有。」
楊過摸了摸臉:
「那您看這麼久?」
陸立鼎咳了一聲,轉頭喊道:
「福伯!」
「去一趟帳房!」
「取五十兩整銀過來!」
此話一出。
樹底下三個小乞丐的腦袋,齊刷刷猛地向上抬起!
動作整齊劃一,跟泥塘里冷不丁探出頭的蛤蟆沒兩樣。
老管家剛領命小跑著離開。
阿牛立馬把腦袋湊到楊過耳邊,喉嚨里咕嘟咽了口唾沫說道:
「楊過……我耳背沒聽岔吧?他說的是五十兩?不是五十文?」
楊過斜了他一眼:
「嗯,白花花的整銀。」
小石頭手裡的破蒲扇當場停在半空,眼珠子瞪得溜圓:
「五十兩……」
「那能買多少肉包子?」
楊過本來疼得直翻白眼,聽見小石頭這句話,硬是被氣樂了:
「你這輩子的出息,也就到肉包子這了。」
「怪不得你一臉的包子褶。」
沒過多時,老管家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手裡捧著個沉甸甸的黑布袋子。
陸立鼎接過來,雙手捧著遞到了楊過面前。
「小兄弟,這五十兩銀子,不是拿來抵你的救命之恩。」
「救命的恩情大過天,拿銀錢來算那是糟蹋人。」
「你中了李莫愁的毒。」
「可陸某武功低微,不懂解毒的門道。」
「這些銀兩你拿著,去尋嘉興城最好的醫館,抓最好的藥材治毒傷。」
「若是不夠使喚,只要陸家莊一天沒倒,你隨時可以來取!」
楊過沖旁邊的阿牛使了個眼色:
「愣著幹啥?接著。」
阿牛慌忙伸出兩隻滿是泥垢的手去接。
袋子一落手,沉墜墜的分量差點把他往前墜倒。
楊過緩緩抬起沒受傷的左手,鄭重其事地抱了一拳:
「陸莊主爽快,您這心意我收下了。」
「我們三個手頭上,確實缺銀錢過活。」
「我要是學別人什麼大丈夫施恩不圖報,死活不拿。那是假清高。」
「也挺蠢。」
陸立鼎沒想到他說話這麼直,愣了一下。
楊過繼續說道:
「這錢我會拿去治傷。」
「剩下的,也夠我們好好活一陣子了。」
「您的這個情。」
「我記著。」
陸立鼎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小兄弟肯收。」
「我反而心裡舒服些。」
陸立鼎本想讓人送送他們,楊過擺手拒絕了。
他們三人走出幾步,楊過又停了下來。
他回頭看了眼陸立鼎夫妻,兩人的臉色都不好。
尤其是陸立鼎,眼神一直往院牆外飄。
楊過一看就明白,他擠出一絲力氣說道:
「陸莊主,放寬心。」
「我覺得李莫愁,不會傷害令愛和表小姐的。」
陸立鼎猛然轉過頭,眼底泛起淚光:
「小兄弟何出此言?!」
楊過扯了扯嘴角:
「李莫愁真要殺她們。」
「在這裡就能殺。」
「犯不著費勁帶走。」
「既然帶走,就說明她看見那塊錦帕以後。」
「心裡還有別的念頭。」
「她是行事偏激,但不是純粹為了殺人而殺人。」
「她若真的一點舊情都不顧。」
「今天陸家莊也不會留下這麼多人。」
這句話,陸立鼎的確沒法反駁。
楊過往前挪了半步:
「您先把傷養好。」
「人還活著,就有機會相逢。」
陸立鼎的身子猛地一震,通紅的眼眶裡淚水再也止不住,順著臉上的血污滾落下來。
今日滿耳都是索命絕戶的噩耗。
眼前這少年,嘴裡說出來的這幾句話,與自己妻子的猜測大相逕庭。
反而成了吊住他念想的一根救命稻草。
「多謝……多謝小兄弟!」
......
楊過三人出了陸家莊的大門。
剛拐過前街,楊過兩腿猛烈打晃,膝蓋一軟就要往前栽倒。
阿牛眼疾手快,往前一跨,寬厚的後背直接頂在楊過胸口前。
「楊過,你上來,我背著你。」
楊過喘著粗氣說道:
「沒事,就是腳滑了。」
小石頭低著頭,用腳搓了搓地面:「這兒也不滑啊。」
楊過想給小石頭一個腦瓜崩,可惜沒力氣去夠他:
「你小子,非得戳穿我嗎?」
阿牛扭過頭,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上來吧,以前我生病,走不動。」
「還不是你背著我?」
「今天換我背你。」
楊過沒再吭聲,老老實實伏在阿牛結實的後背上。
小石頭一隻手在後面扶著。
另一隻手把裝滿五十兩雪花銀的布袋,死死摟在懷裡。
月亮被黑雲遮得嚴嚴實實。
三個半大孩子逆著冰涼刺骨的夜風,跌跌撞撞奔著嘉興城中的醫館而去。
楊過趴在阿牛的背上,不知是耗盡了力氣還是中毒導致,竟然慢慢沉睡了起來。
阿牛見楊過昏睡,以為他快不行了,更加著急地小跑了起來。
此時已經是深夜,嘉興城的醫館都關了門。
連街上的狗都趴窩了。
砰砰砰!
一陣砸門聲卻焦急地響了起來。
小石頭整個人撲在門板上,拿拳頭死命砸。
「開門!大夫,救命啊!!」
裡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伴隨著不耐煩的罵街聲:
「叫魂呢!大半夜的不睡覺,明天趕早來!」
阿牛急紅了眼,抬腿就是一記暴踹。
砰!
整面木板門被踹得劇烈晃動,門閂嘎吱作響。
「明天人都涼了!」
「還看屁啊!」
門板總算被拉開一條半指寬的縫隙。
一個郎中披著棉衣,手裡挑著油燈,探出半張沒睡醒的臉。
燈光往下一掃,正落在楊過身上。
楊過趴在阿牛背上,臉色發白,右臂泛著青黑。
郎中眼皮猛地一跳,問道:
「這......這是被什麼東西咬的?」
小石頭帶著哭腔喊道:
「不是咬的!是赤練仙子的冰魄銀針!」
郎中臉上的睡意瞬間全無。
「赤練仙子?!」
那郎中手上一哆嗦,連句場面話都顧不上回。
砰!
門板當場合上。
小石頭趕緊繼續拍著:
「哎!」
「你開門啊!」
裡面傳來聲音。
「治不了!」
阿牛怒道:
「你都沒仔細看!」
屋裡的郎中說道:「聽名字就夠了!」
阿牛隻好奔向第二家醫館。
這回屋內的人死活不肯開門,隔著門板扯著嗓子盤問:
「誰啊?得的什麼惡疾?」
小石頭扒著門縫大喊:
「赤練仙子李莫愁的毒針!」
裡面沒了動靜。
小石頭呼喊著:
「郎中,開門呀!」
裡面的人說道:
「真不巧,裡邊沒郎中。」
阿牛鼻子都氣歪了,指著門縫破口大罵:
「剛才問話的不就是你嗎?!」
裡面的人說道:
「我是掃地的學徒,不認藥理,愛莫能助。」
「你們去別處看看吧。」
阿牛氣得還要去砸門,小石頭攔住他,說道:
「別跟他廢話了,我們再去找找吧。」
他們一連跑了七家醫館。
整個嘉興城的醫館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
只要是聽見李莫愁或是赤練仙子,連燈火都給吹滅了。
他們也不願意為幾個窮叫花子,把自己的腦袋別在褲腰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