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牛沒有停腳,背著楊過繼續狂奔。
轉過一處街角,門頭掛著「保和堂」的醫館赫然在目。
阿牛壓根不敲門了,整個人用腳直接踹在門板上。
轟隆!
其中一個門板當場崩斷,阿牛帶著楊過直接闖進了前堂。
一個正在整理藥櫃的老郎中嚇得魂飛魄散,抓起算盤擋在胸前:
「你們......你們是要搶劫嗎?」
楊過被這一鬧騰,也慢慢醒了過來。
阿牛把楊過放在椅子上,衝著郎中慌忙說道:「郎中,快救救我兄弟!」
老郎中低頭瞥見楊過那條黑得跟焦炭一樣的手臂,兩隻手瘋狂擺動:
「不成!」
「不成!」
「這毒老朽解不了!」
阿牛眼睛一下子紅了:「你再仔細看看啊!」
老郎中說道:「真不行!」
阿牛一把搶過小石頭懷裡的錢袋,往桌子上一拍:
「我給你銀子!」
嘩啦!
銀子撞得桌面一響。
老郎中都愣了一下。
阿牛聲音發著顫說道:
「這裡有五十兩銀子!」
「都給你!」
「你把他救回來!」
楊過靠在椅子上,眼睛微睜。
他看著那個平時為了兩文錢炊餅,都能跟人掰扯半天的阿牛,現在是如此的大方。
突然,一股酸澀湧上心頭。
老郎中嚇得直晃腦袋。
阿牛撲過去一把揪住老郎中的衣領,哭著說道:
「你今天要是救不活他,我一把火將你這破鋪子燒了!!」
老郎中害怕得鼻涕橫流:
「小祖宗!可使不得啊!」
「不是我不救,是我真沒那個能力啊。」
「老朽這牌匾上寫得明明白白——『專治跌打扭傷,婦人雜症調理』!」
「老朽一輩子就看個皮外傷和月信不調!這位小爺中的可是江湖奇毒啊!」
「你就是把老朽這把老骨頭架在鍋上熬成湯,我也變不出一副解藥來啊!」
楊過趴在一旁的桌子上,咳嗽著,有氣無力地笑罵出聲:
「阿牛……鬆手吧。」
「你小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虎了?」
「老爺子是個婦科聖手,你逼著人家解奇毒,多少有點兒強人所難了。」
他努力撐著桌子起身,說道:
「老爺子,對不住了。」
「我這兄弟急糊塗了。」
阿牛咬著後槽牙,鬆開老郎中的衣襟。
他轉身重新把楊過背回身上,腳底板一抹就往外沖。
小石頭拿過錢袋,緊緊跟在後面。
阿牛一邊跑,一邊說著:
「城北還有醫館!我就不信全城沒一個能解這毒的郎中!」
楊過趴在他後背,有氣無力地拽了拽他的耳朵:
「阿牛,停下吧,別瞎折騰了。」
阿牛腳下絲毫沒停,嗓音帶著哭腔說道:
「萬一......萬一前頭那家醫館能治呢?!」
楊過明顯能感受到,阿牛渾身一直都在顫抖。
那不是背著楊過一路小跑,累的發抖,而是太過於害怕了。
小石頭跟在後面跑,嘴上不說,可眼睛、鼻子卻已經擦紅了。
這兩個小子,是真的怕他會死。
楊過提起一口氣,輕聲說道:
「你們倆能不能先別給我哭喪了?」
「我還死不了。」
「毒被我用內力壓制在手臂上了,寸步難行。」
「我練的……練的是至陽內功,正好能壓制這種寒毒。」
「無非就是我現在功力還淺,沒法子一次性將毒素沖乾淨。」
「死是絕對死不了的,無非就是得慢慢磨。」
阿牛停下腳步。
小石頭在後面猛追幾步上去,眼巴巴地看著楊過:
「楊過,你說的是真的?」
楊過扯了扯嘴角,面無表情地吐出兩個字:
「假的。」
阿牛和小石頭身子猛地一晃,兩張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膝蓋直打軟。
楊過笑著提起一點兒力氣,輕輕敲了下阿牛的腦袋:
「騙你們我能長命百歲嗎?」
「要是真快咽氣了,我還有閒心跟你們在這兒貧嘴?」
「咱們回去吧。」
阿牛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癱軟了一下。
這才調轉方向,邁步向著破廟走去。
……
城南五里外,荒郊野嶺。
夜風穿過破敗的農舍窗紙,發出鬼哭狼嚎的嗚咽聲。
屋後的地下菜窖里,大武和小武擠成一團,縮在潮濕的菜窖里,已經待了兩個多時辰。
兩人雖算不上是錦衣玉食的少爺,但平時也被武三娘照顧得妥當,從來沒有缺衣少食。
他們何曾受過這種罪?
這菜窖里又黑又冷,兩人還飢腸轆轆。
大武手裡攥著半截蔫黃的白菜幫子,小武嘴裡咔嚓咔嚓嚼著帶泥的蘿蔔。
小武咽下一口,眼淚啪嗒啪嗒掉在膝蓋上:
「哥……我想吃燒雞……娘怎麼還不來接咱們啊?」
「娘是不是不要咱們了?」
大武吸了吸鼻涕,強忍著眼眶裡的淚水,把不帶泥的白菜芯塞給弟弟:
「別胡說!」
「快了,娘肯定是有事耽擱了。」
「她武功那麼高,肯定會很快來找我們的。」
話音未落。
頭頂潮濕的木板地面上,突然傳來一陣沉悶厚重的腳步聲。
兩兄弟的眼睛唰地亮了!
大武猛地扔了手裡的白菜幫子,扯著嗓子狂喜大喊:
「娘!您終於來接我們了!」
嘎吱一聲。
覆蓋在菜窖上方的木蓋板,被人一把掀翻開來。
冰涼慘白的月光順著菜窖口灑了進來。
窖口上方,探進來一顆腦袋。
滿頭白髮,臉頰上的橫肉扭曲,布滿了刀砍斧鑿般的傷疤。
大武和小武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他們看見眼前這人,竟然沒有黑眼珠,只有兩顆慘白的眼白,正死死地「盯」著地窖里!
柯鎮惡謹記武三娘臨終前的重託,絲毫不敢耽擱,一路焦急趕來。
他生怕嚇著,這兩個剛沒了娘的可憐孩子。
老頭極力在滿臉橫肉上,擠出一個長輩特有的慈祥笑容。
嘴角快要咧開到了耳根,面部肌肉還抽搐著。
緊接著,柯大俠扯著天生如破鑼般的嗓子,硬是捏起尖細的假音,夾著嗓子柔聲細語地哄道:
「娃娃們……別害怕哈……」
「柯公公……來接你們了……」
啪嘰!
小武手裡咬了半截的生蘿蔔,當場掉在了地上。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半瞬。
下一刻。
「啊啊啊啊啊——!!」
「鬼啊!!!」
大武和小武嚇得魂飛魄散,死命抱在一起。
兩股溫熱腥臊的水漬,順著兩人的棉褲管子,嘩啦啦流了一地。